公子纸人将漂亮女纸人护在身后,跪地向祖母求情:“孙儿不愿违背阿鸢的心意,她想求得父母认可我们的婚事,本就合情合理,还请祖母莫要动怒。”
好一出孙儿为心爱之人顶撞祖母的戏码。
妇人纸人指着二人,久久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便匆匆离场。
那纸人的双眼,几乎要瞪得凸出来一般。
台上只剩下年轻的两个纸人,公子纸人伸手想去牵漂亮女纸人的手,对方却猛地缩回手,露出了明显的抗拒姿态。
公子纸人的神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阿鸢莫要介怀,祖母也是为我们好,我这就派人去寻你的父母,争取征得二老同意。”
漂亮女纸人却再未多说一字。
属实是一出携恩图报的好戏。
救人者即便有救命之恩,也该顾念他人的意愿。
这个世道,女子虽没什么话语权,可若是身份地位相当,未必没有发声的机会。
很明显,林侑与林老夫人,在看到唐鸢身上的长命锁时,就该明白这一点。
果然,公子纸人口中派出去寻找亲人的纸人,只是在城墙布景下随意走了几步便折返,当着漂亮女纸人的面,回禀公子纸人说一无所获。
漂亮女纸人伤心地弯腰痛哭,公子纸人连忙上前安抚:“阿鸢,你莫要哭了,我会做你的家人,永远陪着你。”
于是,漂亮女纸人就这样被蛊惑,缓缓牵住了公子纸人的手。
下一幕戏,大红喜袍披在两个纸人身上,漂亮女纸人头上盖着红盖头,竟是要成亲了。
真快啊。
可这场成亲戏的氛围灯光,却全部从暗红色换成了暗绿色。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一拜天地——”
两个纸人朝着龙师的方向跪拜叩首,龙师挑了挑眉,默不作声地受了这一礼。
“二拜高堂——”
两个纸人又转身对着高堂方向叩首,可高堂之上坐着的,并非妇人纸人,而是一尊摆放着的三祖神母雕像。
这么个高堂?
林家,还真是把这邪门东西当作亲祖宗供奉啊。
“夫妻对拜——”
邪风恰在此时骤起,吹开了漂亮女纸人的红盖头,露出了一张本该精致,此刻却满是悲戚的脸庞。
林家这场婚事,本就是强买强卖的勾当。
除了新娘,所有人都开心。
——啪啪!
除了龙师,台下所有观戏的纸人都齐齐抬手鼓掌。
“不!!”
身后骤然传来唐鸢的嘶吼声,龙师刚偏过头,台下的纸人们却比他更快,齐刷刷将脑袋扭向后方,目光森然地盯着匆匆赶来的唐鸢。
而唐鸢手中,攥着的正是龙师之前随手收起来的破布娃娃。
无视那些纸人阴森可怖的目光,唐鸢捂着脑袋,精神濒临崩溃,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阿侑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是……我是,自愿嫁他的啊……”
她手中的破布娃娃趁机挣脱,一蹦一跳地来到龙师脚边,在破布娃娃的脑后,有一块格外显眼的血色污渍。
龙师弯腰捡起破布娃娃,破布娃娃便失去了生机,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
龙师并未看崩溃的唐鸢,而是再次望向戏台之上,新婚的戏码还未落幕,堂上所有身着红袍的纸人,都在死死盯着唐鸢。
而那双操控纸人背后丝线的手,也从帷幕之后露了出来,惨白到像死去已久的人。
“我们是真心相爱,没有这些情节,都是假的……”唐鸢泪流满面,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龙师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破布娃娃收好,抬脚朝着唐鸢走去。
台下观戏的纸人们纷纷站起身,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龙师身上。
“记不清是几年前了,我遇见过一个洋人大夫,跟他学过一个词。”龙师缓缓开口,唐鸢这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头无助地望着他。
龙师居高临下,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唐鸢,只看着戏台外的密林,好像对上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自顾自说道:“闭关锁国这些年,外面的国家发展得极快,他们的医学也比我们先进不少,大概是因为他们那边的乱世,比我们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患上一种名为心理疾病病症的人,也越来越多。”
唐鸢的脑袋突然传来阵阵剧痛,她甚至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境况。
一个邪祟,在这比阴间更阴冷的地方,跟她科普医学,或是说科学?
真是……荒谬。
龙师并未察觉唐鸢的心思,依旧自言自语着:“受到重大打击后出现的失忆症状,他们称之为解离性失忆症。”
唐鸢的头痛得愈发厉害,她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又好像从未忘记。
她也记得,自己明明是追着丈夫遗体的身影,踏入了这片黑暗,可不知为何,那个破布娃娃会从她的衣兜里跳出来。
而那破布娃娃仿佛有生命一般,为她指引方向,带她走出了黑暗,又走进了这片森林,找到了这座戏台,也找到了龙师。
龙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可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冷漠,看不出丝毫惋惜。
“唐鸢,林府的人待你,从没有那么好吧,甚至极有可能一直在虐待你,可你遗忘了这段记忆,还将其美化成了丈夫深爱你的假象。”
“不……”唐鸢试图辩解,可刚要开口,脑海里便浮现出其他画面。
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画面。
第6章
3,505字04-06
“我是爱你的,相信我好吗?阿鸢……”
“滚开!我看见你就恶心!要不是你还有用,我怎么会娶你?”
“对不起阿鸢……我喝多了,我没想伤害你,你原谅我吧……”
“你能去哪儿?你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父母都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你还能去哪儿?”
“阿鸢,好阿鸢,别生气了,我不乱说了,我再胡说八道你就打我吧……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你在哭什么?你很委屈吗?给你吃给你穿,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
“……”
割裂的话语与记忆,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自己的丈夫,林侑。
唐鸢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的大脑其实很擅长欺骗自己。
而这种欺骗,通常以保护的形态出现。
唐鸢用力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她是真的想把一切都回想起来,还是想把脑袋打破,彻底遗忘?
那些窒息的片段一旦想起,又很快被甜言蜜语霸占。
混乱之中,唐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替她整理衣领,柔声说:“囡囡,放学妈妈来接你,不要乱跑。”
那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可那语气里的疼爱,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唐鸢的心口。
她想喊一声“妈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可是很快,这些画面像被一只手猛然搅碎,取而代之的,是云峦纯真的笑容。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唐鸢抬起一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想要证明什么,对龙师道:“可是云峦对我很好啊,如果夫君对我不好的话,云峦一定会告诉我的,我明明……很幸福啊,阿侑难道就那么喜欢演给所有人看吗?”
龙师这下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此刻他的笑声,对唐鸢来说太过轻薄,也太残忍。
他在嘲笑一个深陷痛苦的人。
“少夫人啊。”龙师终于看向她,眼中再没半分怜悯,只剩看愚蠢之人的眼神,“真心这种东西,他也许有过,可是他很清楚,他没有这个真心待人一生一世的命。而在林府,所有人都是需要上台演戏的戏子,包括林侑,也包括林老夫人,而写戏的牵线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纸人们开始躁动,像是在惧怕接下来龙师会说出什么对它们不利的话。
哪怕注意到纸人们的动静,龙师也毫不忌讳继续道:“是林家这几千年来,主动把那只鸟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了。钱,供奉,信力,林家越是依赖,祂成长得越快,也越来越不满足,所以祂要开始吃人,还必须是供奉祂的信徒。”
唐鸢想到了林老夫人带她拜过的三祖神母。
第一眼见到青铜刻像时,唐鸢心里就很不舒服。
这个东西吃人……难道林家的上任家主,还有林侑的父母,都是被那个东西吃掉了?那林侑的死,也是因为三祖神母?
林家竟然供奉的是这种东西?
不对!唐鸢死死咬着牙,虽然记忆可能有偏差,但眼前的龙师,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为什么别人说什么,她就要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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