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之接着说:“要不找个山洞凑合一宿得了。”


    山洞?


    辜闳心想,莫不是郑由之对山洞有什么特殊癖好?仔细想想更觉得有道理,那天在石室时,由之好像的确比在其他的地方都……热情很多。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又乖又撩人,难不成这种地方容易激发人的原始兽性?


    由之不知道辜闳脑子里已经全是播不了的剧情了,他还沉浸在江湖大逃亡的氛围里呢,“我看这驿站说不定会有人通风报信,到时候追兵来了,我们想跑都来不及。”


    “什么追兵?”


    “啊?就是追兵啊。”郑由之想了想又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这会儿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吧,那我们更要谨慎一些了,等他们发现,他们就算追也不知道往哪儿追。”


    辜闳慢慢回过味来了。这个郑由之,脑子里成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由之,难得露出了看沈廖苍时才有的那种无奈、一言难尽又怜悯的神情。他弹了由之一个脑瓜崩,“这次出来是要正经办事的,又不是逃亡,追我们干什么。”


    不光是办正事,还正大光明给皇帝上了奏疏,陛下也准了。


    也不知道郑由之到底为什么把这当成了逃亡。


    听了前因后果,由之足足呆立了一分钟。他暗骂自己愚蠢,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带辜闳逃跑,脑子没转过弯来。尴尬、懊恼又愤怒。他质问辜闳:“你怎么不早说!”


    “恐怕整个东厂,除了你,没人不知道这件事。就阿明的弓都知道了。”


    整个东厂都知道,就是没人告诉他!可细究起来,由之因为策划着“逃亡”的细节,偷偷摸摸的,明麒来跟他搭话他都没理,就算是有人想告诉他,都没那个机会。


    赖不到别人,只能怪自己,他更气了。


    由之气得头顶冒烟,愤怒之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辜闳又要上奏,皇帝还要准奏,肯定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那……


    “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


    辜闳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那你不早说,还非要等我先开口劝你!”郑由之恼怒地连续踩了辜闳三下,“亏我还准备了那么多劝说你的话,你还答应得勉为其难!”


    “我答应得够爽快了。”辜闳微微歪着头看郑由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我如果说我原本就打算离开都城一趟,岂不枉费你大费周章地劝我一番?”


    “况且,这趟出门,办事只是顺便,原本就是为了跟你一起看看外面,才离开都城的。我喜欢听你说那些话,你第一次说起看遍山川时,我就已经动心了,你说的那种无拘无束、快意远游的日子,我也真的很盼望着能与自己心悦的人一起去过一番。”


    由之原本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又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甜言蜜语给弄得脑袋里直转小星星,梗得他情绪上不去下不来。


    见由之这样子,辜闳没憋住,噗嗤一下,随后是放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间,把这旷野处的孤零零驿站中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这么开怀的,毫无顾忌的笑,自从由之认识辜闳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


    由之还怎么生得起气呢。


    辜闳嘴上不说,但是离开都城,他也松了一口气吧。


    被很粗很粗的铁链拴在石柱上的鹰,第一次可以随意地挥动翅膀,终于可以见识一下无际的长空。


    第37章


    4,465字07-25


    这趟离京,是为了黄河河道治理的事情。


    此前黄河的徐江一段决口,闻贺声已主持修筑过,今年的工程,选在黄河徐江上段的滨河沿岸,若上段堤防不牢,汛期再次决口,洪水漫入中段平原,会让徐江一段的堤防也毁于一旦。另外,此处河道宽达数里,土质疏松,是黄河决口的最险处。根据闻贺声的推算,今年若不将滨河一段修筑好,汛期一到,必定大祸临头。


    闻贺声此人,写文章质朴,字字珠玑,只论关要,不怎么堆典砌藻,故而显得不靡丽,可这与当朝崇尚锦绣文章的风气相悖,所以他科考只中了二榜,被分到了地方。都城那群长胡子主考只顾招揽些绣花枕头,文章写得都够开开个花园子了,真正能办实事的人都给远远扔到了外面。


    上次徐江受灾,闻贺声走投无路求上了当地镇守太监的门,辜闳的人最明白他们督公欣赏怎样的人,便将他的奏疏及河防图呈送给了辜闳。果真辜闳见他有才干,便愿意重用他。


    辜闳提拔了闻贺声,让他步步高升,做事不受阻碍,随之而来的是,闻贺声这三个字永远都要与阉党牢牢捆在一起。辜闳势大,他便高升,辜闳势弱,他便受阻。


    地方上虽不比京内消息通达,却敢于做大动作。京内各派还都尚且小心着,一点不敢动,他们倒是敢先欺负到闻贺声头上了。


    河道修筑,本来可以赶在今年汛期前完工,可此时处处受阻,眼看汛期要到,工程却停滞不前。这段河道若不能按时完工,别说滨河,就是此前徐江段的河道,也要不保。


    辜闳又怪上了自己。嫌自己思虑不周,交出玺印前忘记了关照闻贺声这边,才使得工程拖延。


    其实,得知此事之后,他新调来的镇守太监已经用雷霆手段将那些不怀好意阻挡河道修筑的人给收拾了。可辜闳还是不放心,要亲自来看看。


    这一趟,是要与由之一同出来走走,也是要避一避京中的风雨欲来的乱局,还为了来给闻贺声撑腰,让滨河的百姓平安度过这次汛期。


    陆路转水路。


    清水河的河道不算宽,水流平稳,船晃晃悠悠地慢慢走,一路上,由之和辜闳最爱靠在船尾看着木船在水中留下的细长痕迹被河水原本的流向抹平,可船继续不死心地留下痕迹,水不汹涌,它甚至看似毫不在乎,只是温温柔柔地游过,那痕迹就再次消失。


    赶路原本应该是劳累、风尘仆仆的,可辜闳和由之不仅没有任何倦色,反而都更加神采奕奕了。


    下船时,由之还有些恋恋不舍,“河道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继续往南走,还要坐船。”


    “行,还坐船。”


    河岸边的草有些湿,浸透了的泥使劲把土腥气混进河面上吹来的风中。


    由之在现代时生活在一个多山少水的北方城市,本该闻不惯这种空气湿度过高才会有的味道,可是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深呼吸好几下,说:“真好闻。”


    辜闳也嗅嗅,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郑由之果真是个狗鼻子。


    由之伸完懒腰,顺势把双臂搭在了辜闳的肩膀上,“你闻不到吗?一种离开了都城才有的甜味。”


    “你就那么讨厌都城吗?”


    “很讨厌,讨厌疯了。”由之说,“辜闳,你还会回都城吗?我们就这样逃走了,再也不回去了,行吗?”


    这一路上,听辜闳说“行”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由之说,辜闳一概没有反对意见。


    可是这次,他沉默了。


    甚至有些仓皇地躲开了由之的视线。


    算了。由之心想,自己干嘛总为难辜闳呢,他又不是不知道,辜闳把那个小皇帝、那个朝堂、这个江山看得有多重。


    辜闳不可能真正放下的。


    由之叹了口气,回去就回去,回去也无所谓,只要过了中秋就好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


    距离中秋也就不到一个月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他们再往南继续走,就算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要赶回去,辜闳就算会飞,也没办法在中秋之前飞回去。


    紧邻清水河岸的是一个叫作燕防的小镇子,这地方原本算不上繁华,运河码头修到此处,这里自然也跟着有了人气。


    此处距滨河城不远,就算歇歇脚,下午再出发,天黑前也能到。


    刚才在河岸边又是踩泥,又是踩水,由之的鞋都浸透了。


    辜闳让由之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领他到镇上去买鞋子。


    刚才踩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刚才了兴奋劲儿退去之后,由之开始觉得湿透了的鞋子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反正这会儿他骑在马上,也不用走路,干脆把鞋子脱了,赤着脚,也不用踩马镫,晃晃悠悠的,甚至还有心情用脚勾了一下辜闳的腰带调戏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来人往,众目昭彰!


    辜闳心虚地左右看看,确认这会儿没人经过,一把握住了由之的脚,故意恶声恶气地说:“我看你这不干好事的脚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我帮你卸了。”


    “那你可得想好了,你把我脚卸了,我走不了路,还不是得你背我?”


    “那就背你。或者把你放在马上,你想去哪儿,都得求我领你去。”


    由之突然不说话了。


    视线停在前面不远处。


    辜闳顺着回头看去,前面巷口处,有一个男人正骑在马上朝他们看过来,神情复杂地盯着……辜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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