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进出有光船有光梯,实在是不具备爬树的技能点,磨蹭了半天都不得其法,突然有一个柿子从天而降,砸在了她脑门上。


    抬头一看,一个男人骑在树枝上,正晃着腿朝她笑。


    “他就是清叙。”周云年说。


    “柿子熟透了,砸得我满头都是柿子汁,我怒气上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神经病,他愣了一下,一下子从三层楼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说他见我爬不上树,只是想给我个柿子吃。说完,他递给了我一个圆滚滚的柿子。在现代时,我吃惯了营养剂,来到古代又是成天吃剩饭,第一次吃到这种自然长成的水果,真的甜得令人难以置信。那时候,我看着清叙站在树下朝我笑,我第一次开始怀疑人类社会中科技对自然的侵蚀是否真的利大于弊。”


    “后来他经常来看我,带我飞到树枝上、屋顶上,看着月亮喝酒。我从小是个乖乖女,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从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情,几口酒就喝醉了,张牙舞爪地跟他讲起我的境遇,小时候上学念书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长大之后,才发现社会身份的重要性,于是要比别人多努力很多,心里有了追求目标,为之拼搏,最后却仍然是沦落在一个陌生的时空,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壮志难酬。我给他念后来的留朝大诗人海行的诗,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结果我还没怎么呢,他倒是先哭了,抱着我喊什么,同是天涯失意客,相逢莫厌酒杯香,说怀才不遇在今朝,说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说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说来世不生帝王家,择日不如撞日,要为我们两个演奏一曲哀乐。酒量比我还不如。”


    “我们是知己,是好友,是异时空的同命人。后来他送了一幅字给我,写的就是那句‘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那次,我看到了他的私印,才知道他是闵王,景清叙。那个元承年间的闵王,元承十五年被一介阉宦斩杀的闵王。”


    “我想救他。可是我怎么能救他呢?历史督查员的使命就是保证历史轨迹不出偏差,我怎么能改变历史呢?那是我第一次开始不确定那些专家的论断是对是错,我想,难道女性真的不适合历史督查的工作吗,难道女性真的受感性支配吗?我立刻否定了我自己的看法,无关男女,我这种心理矛盾是每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会有的。我已经脱离现代太久了,我虽然每天都告诉自己,现代的同事们总会想办法找到我,总会来救我了,但实际上,我心里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搜救工作极大概率早就停止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坚持那套历史监察的规矩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已经被我的时代抛弃。那么,属于我的真实到底是哪里?我应该忠于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中的职责,还是忠于我现在的情感呢?我有些混乱,甚至分不清什么是现实。通讯器早就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长时间与现代社会失联,我的身份认知终于出现了问题。我甚至不断说服自己,所谓的现代、未来,只是庄周一梦,我本来就是这个朝代的人,只是机缘巧合梦到了未来发生的事情;但我又在同时不提醒自己,那个现代中的我,肩负着过于重大的使命,不仅是代表一个群体,更要对历史改变的蝴蝶效应负责。”


    阿明静静地听她的胡言乱语,全是些听不懂的疯话,什么现代未来还是蝴蝶之类的东西,她稍稍有些走神,心想,既然这么喜欢蝴蝶,要不然过两天去郊外的温泉旁边给她捉几只蝴蝶回来吧。


    周云年说:“我不是没有想过两全其美的办法,怪我犹豫不决、懦弱无能,否则他不会死……不对啊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清叙没死,我还要想办法在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下救他,我怎么了,不对,怎么什么都不对?我是谁?你又是谁?”


    她茫然无措地看着阿明,好像指望面前的人可以救救她。


    阿明眨巴眨巴大眼睛,说:“我是阿明,你是阿年,我们是好友,是知己,是异时空的同命人。”


    马甩刀


    我们这个戏的主题就是:无论你学文学理,来到古代全白给(不是)


    第30章


    3,032字07-12


    幸好,今天跟着辜闳出门办事的是明图。


    明麒留在府里。由之好歹和他还是有些交情的。


    由之急得根本顾不上客套,他横冲直撞,抓住明麒的手就让他带自己去找那个叫言必中的假道士。


    明麒居然连缘由都没问,只是跟手下的几个小太监交代了些事情,就牵了马让由之上去。


    郑由之这辈子从没这么焦灼过,也从没这么镇静过。


    颠簸的马背,他的头脑却反常得无比清晰。


    如果那个周云年来自这个时空的未来,并且是因为所谓的“历史监察”的任务而来到古代,那么那个假道士一定也与这个工作脱不了关系。


    历史监察,不就是保证历史不被改变吗。


    可他想要救辜闳,目的恰恰是要改变历史。


    他们,周云年和言必中,是敌人。


    与他们为敌,他们当然不会跟由之共享信息。但敌在明他在暗,很巧,套瓷儿勉强还算是由之的强项。


    言必中被安排在城郊操持炼丹炉,他盘腿坐在火热的炉鼎下,单衣单褂,双颊被火熏得红红的。


    有一段日子不见,他看起来精神矍铄了不少。


    郑由之搓了搓脸,装出一脸焦急的样子,原地蹦了几下,用当年赶早八的速度冲向那个假道士。


    言必中被他吓了一跳,由之可不管他的心情,抓住他的双手,他乡遇故知似的硬挤出一汪眼泪,“您……我今天见到了周云年,就明白你们都是我的老乡!”


    郑由之猛地放低了声音,凑在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您也是从未来来到这儿的对吗?”


    言必中果然瞪大了眼睛,就连那缕白胡子都惊讶地抖动起来。


    郑由之对他们那个时代算不上了解,话也不能说太细,他装作情绪激动的样子,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三分真七分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可怜人,“一觉醒来,我就来到了这个朝代,吓了我一大跳,尤其还莫名奇妙被辜闳抓走。辜闳!历史上杀人不眨眼的奸宦,我太害怕了,但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郑由之胡编乱造。


    言必中满脸严肃,可能是被由之绕糊涂了。


    由之不希望言必中细想他的话,想要套话,最好还是快刀斩乱麻。


    由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您是历史监察员,一定知道怎么回去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越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就越不能问那个问题。这与找东西是同一个道理,越努力想找某样东西,往往找到的反而是另外一样。


    郑由之直直地瞪着言必中,学着那个周云年的样子,疯狂地不断重复同一个短语。


    终于撬开了他的嘴。


    他犹豫不决地说话:“你……你是来自哪一个时间点?”


    滑头假道士!由之当然说不出具体时间点,谁知道他们那个时空是按照什么方式纪年。由之不搭他的话茬,还是扮演一个被古代吓疯了的人,连续不断地嘟囔,“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我。”


    “既然你知道历史监察部,那一定知道我们的职责,即便要将你送回你的时间点,也要走正规程序,确定你的身份,有确切的时间点、经纬度,我们才可以打报告操作……”


    郑由之很急,真的懒得听他说那些废话!但又不得不装作十分关心地认真听。


    “可是,可是古代实在太苦了,我快熬不下去了,打报告、一层层审批,再继续在古代待下去,我真的要精神错乱了,就像周云年那样,她流落在这里十多年,她已经疯了。”


    言必中不是第一次听到周云年的消息,可能周云年真的对他很重要,他明显因为这个名字被扰乱了情绪,他强硬地抽出双手,指着郑由之的鼻子吼:“闭嘴!”


    郑由之原本只是想激他一激,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怎么办,好像玩脱了。


    “你嫌程序繁琐!”他面皮通红,不知道是被炉火熏的,还是被由之给气的,“你知道时空穿越到底意味着什么吗?有多少前辈元老为此牺牲了性命,你知道数据上的一丁点小失误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茫茫几千年的历史,你知道搜寻有多么困难吗!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既然你见过……见过云年,你就该知道,因为数据偏差流落到一个说不清定位的时间点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他眼角有泪。


    “整整十年啊,我无休无止地找了她整整十年,一个朝代接一个朝代,是撞了大运才最终找到她。我是她的导师,她上学时指导她学术,鼓励她留在研究所任职,后来带她逐渐熟悉工作,她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我也尽我所能把我会的东西教给她,唯独忘记了教她防范人心……是操作员在数据输入时操作失误,将她传送到了一个随机输入的几个数字组成的经纬点,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朝代的时间点。原始数据本该有备份,那操作员却为了逃避责任,把原始数据彻底清空,还切断了云年的通讯信号,直到一周之后,我们才发觉跟云年失联,但已经来不及了。更可笑的是,那操作员后来承认不是操作失误,而是他嫉恨云年与他竞争督察员的职位,故意在操作时胡乱输入了一串随机的数据,在法庭上他居然辩解说从来没有女性督察员的先例,他是为了防范女性参与历史纠偏工作带来的风险才冲动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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