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样一副邀请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衣襟也有些散了,居然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真是煞风景。


    辜闳明显动作一顿,随即,他在郑由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了一个牙印,“闭嘴,再说些有的没的,就把你嘴堵上。”


    他把勒住他嘴的布条解开。


    那被绑住的人呸呸吐出塞在嘴里的布,大喊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沈廖苍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人不是他小师弟。白白净净的,圆眼睛,鼻子嘴巴都小巧,比他那个倒霉小师弟可好看多了。


    这人长得一副书生样,力气倒是还挺大的。那勒住他胳膊腿的布条都被他挣得起了毛边。


    不是壬无恙是谁。


    沈廖苍嫌他太吵,单手轻轻松松捂住了他的嘴。


    “我小师弟呢?”


    壬无恙连忙摇头。这人好大的力气,看得出来他没用力,但这么一下,壬无恙还是差点喘不过气来。


    沈廖苍思索着辜闳到底在搞什么鬼,看了眼前这个脚腕还没他胳膊粗的书生半天,从他前襟中扯出露在外面一半的纸。


    纸上铺满了大大的四个字:交换质子。


    沈廖苍歪了歪头,放开捂住壬无恙嘴的手,把那字条举到他眼前,问:“什么意思?”


    壬无恙眼睛一沉,突然不吵不闹了。


    他冷静地睨着沈廖苍,说:“你不认字?”


    “操!你敢看不起老子!老子连兵法都会写,我又不是武混混!”


    沈廖苍体格太大,进了马车后几乎把里面堵得透不过气,连光都被挡得少了一大半。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他这么大声说话,是够骇人的。


    可越是这种情景,壬无恙越冷静,脑子也转得飞快。


    虽然没见过沈廖苍,听一路上外面的兵丁对他的称呼,以及这不寻常的体格,他也才该猜出来了。面前这个,就是西北那位被称作定山石的将军沈廖苍。


    壬无恙看了看那纸,又看了看沈廖苍,沉默着。


    辜闳把他绑起来,交给沈廖苍,到底是什么意思?交换质子?辜闳到底想干嘛?


    他看不懂辜闳了。


    那天刺杀辜闳未果后,壬无恙就再没见过辜闳的面。辜闳没杀他,也也没派人对他说什么话。


    只是让一个覆面的武功极高的人,把他扔到了尚文书院。


    尚文书院掘出的土还新着,遍地的尸骨也还没来得及全部掩埋。或许,有些尸骨还苦苦等着有人能来收敛。壬无恙双手被绑,脚上带着镣铐,被关在尚文书院整整三天三夜。昔日繁盛的花也一夜之间尽数凋谢。吸血的花啊。半年多的时间,自己曾在树下、花前,写文章辞赋,曾在这里喝酒品茶,曾与好友在这里谈国事、论国策。谁知道,底下竟然埋葬着这么多冤魂。


    那个覆面的人把壬无恙带回东厂后,没再理他。可是以壬无恙的聪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尚文书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魔窟啊……


    他不知真相,可尚文出身的书生不知凡几,他不信人人都不知真相。但大家却都默契地闭口不言,眼都不眨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栽到了东厂身上。


    壬无恙的眼泪都已经在尚文书院流干了。


    被关在东厂的好几天,他每天都在大喊着要见辜闳。可是没人理他。


    直到今天,一大早,他突然被人绑住扔在了一辆马车上。


    辜闳,到底要让他干什么?


    沈廖苍见壬无恙抿着嘴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嫌弃他不识字,火了,大声证明自己,他用手指点着那张薄薄的纸:“老子认字!不就是交换质子!辜闳把你给我当质子!老子是问你,他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干嘛!”


    壬无恙压了一下眼睛,再看向沈廖苍时,眼神从容了很多。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心里有底了,于是气定神闲地发挥:“嗯,督公把你的小师弟留在他身边。你对我好,他就会对你小师弟好,你重用我,他也会提拔你小师弟。”


    沈廖苍挠挠头。


    这个书生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白兔子似的,他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要照顾好他,重用他,难度肯定比照顾小师弟大得多!这个辜闳可太会算账了!


    不过……他又看了一眼满脸都写着乖觉无害的壬无恙。他那个小师弟骄纵跋扈,烦人得很,倒是这个书生,看起来比较乖顺。这么一比,他又觉得自己换过来的这个质子还挺值的。


    而且,自己刚才说会写兵法,其实是说大话。他挺需要一个军师在身边给他出谋划策的。


    壬无恙不知道沈廖苍在想什么。


    他不易察觉地抬了抬嘴角,这个魁梧的将军实在太不聪明,太好拿捏了。跟随他去边关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要是沈廖苍这会儿看他一眼,就会发现壬无恙的尖牙没藏住,已经露了出来!什么兔子,分明是大尾巴狐狸。


    第28章


    2,433字07-09


    阿明自受罚后,好久没露面。


    由之去探望过她几次,每次都是那个覆面的明图铁面无私地站在她院门口守着,先说在养伤,后来又说闭关。


    明图这人闷得很,问他什么都守口如瓶,寥寥几个字,让人接话都没法接。


    后来由之在藏书阁遇到明麒,问了他,才知道,阿明心里不痛快,不想见人。


    或许,她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挫折吧。


    “觉得受刑实在太苦了,又想到此前的刑罚都是我们替她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这种事情,不能急,她得慢慢才能想明白。”明麒说。


    明麒又说:“其实我们这些人受训时受过的苦和疼多了去了,替她受的那点小罚也就比蚊子叮强一点。我开解过她了,但她听不进去。她啊,埋怨自己,又心疼我们。”


    明麒这个人,可以算是暗卫中除了阿明以外最话痨的一个,由之起了个话头,他就说个没完没了。


    说完阿明,又叫苦。阿明想不明白,明图就一直在她院门口守着。辜闳身边好多事情,从前都是明图在管,现在都得明麒来干。他倒不是干不了,只是吃力一些。忙得连听戏的时间都没了。


    说到听戏,明麒就不困了,哪个戏班子最地道,哪个角儿唱得最有韵味,哪个新本子写得好,哪个旧本子回味无穷。


    他不困,倒是把由之听困了。


    天渐渐热起来了,偶然的一个清早,辜闳吃完早饭就要出门,由之送了他两步,突然发现牵马的换成了明图。


    他不在阿明那里守着了?


    阿明“出关”了?


    郑由之当即便往阿明的院子走去。


    到了她院门外,远远就听到了阿明的喊叫声,随之凳子桌子乱七八糟地倒地,就连院中间那棵树都晃了好几晃。


    不是说闭关静养吗?这是闹什么名堂。


    由之急忙跑进去。


    阿明正锁住一个姑娘的腰,那姑娘蹬着脚挣扎,像只被抓住了后颈毛的兔子。


    这人……不是那天小皇帝送来的女人吗?那个老道士的徒弟,叫周云年的。


    还以为辜闳早就把这疯疯癫癫的姑娘给那牛鼻子老道士送去了,没想到居然在阿明这里。


    “放开我,求求你了,放开我,我来不及了,我要救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个疯女人挣扎得厉害,阿明见由之进来,赶紧喊他过去帮忙。


    谁知道由之靠近她们,那女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待在阿明怀里,傻愣愣地看了郑由之一会儿,松了口气似的,跟阿明说:“谢谢你,阿明,原来你没有骗我,你真的把清叙找来了。”


    阿明朝由之做了个“嘘”的手势。


    平日里脾气那么坏的阿明,居然温声细语地哄她:“我从不骗人,你先坐好,有什么话再慢慢说好不好?”


    那姑娘乖乖点了点头,等着阿明把石凳扶起来。


    由之上前搭了把手,谁知道,那姑娘突然攥住他的袖子,深深地看着他,她皱着眉头,“幸好还来得及,清叙,元承十五年暮春,我们还有时间,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


    阿明摇摇头,小声跟由之说:“脑子坏啦,怪可怜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说些胡话。”


    由之问阿明,“元承十五年是哪一年?”


    阿明又怜悯地看了由之一眼。周云年和郑由之,大哥不说二哥,加起来凑不够一个脑子,阿明细想自己也怪可怜,偏偏打交道的都是些脑子坏掉的人。


    她对由之说:“元承是先帝的年号。你没听说吗,她是闵王爷生前钟爱的女子,闵王死后,她就疯了。”


    闵王爷,就是她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清叙”吗?


    周云年还在喋喋不休的:“清叙,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死,我想了很多办法,一定可以在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下救你……”


    她把由之的袖子越抓越紧,用很偏执的眼神死死看着他,“我不会让你死的,清叙,我会想办法,一定不让你死在元承十五年的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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