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闳的拇指在他眼角一抹,“哭什么,只是睡一觉。”
只是睡一觉,却痛苦地神志不清。
辜闳的声音干哑得不行:“拿碗水来。”
由之赶忙起来,去桌子上拿水。
很少的一碗水,辜闳居然险些没端住。耗了太多力气,他扣住碗沿的手一直在抖。
不顾他正在仰头喝水,郑由之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他。
辜闳呛了一下,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哄小孩子似的,“行了,这不是没事了吗?”
“我就是难过,为什么让你痛了那么久。”
辜闳拍打他后背的手停住了。
“既然需要我的血止痛,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由之说,“这么简单我就可以让你不疼了,你为什么要硬撑着呢?”
辜闳突然扣住由之的肩膀把他往后推,跟他拉开一点距离之后,辜闳把水碗放下,很严肃地看着由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由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睫毛上还悬着一滴泪,看起来疑惑又茫然。
“你……”看着他这个样子,辜闳本该来气的,但是,他真的傻得很赤诚,怎么对一个全心全意为你好的傻瓜生气呢,“你真的不懂吗?你的血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药。”
“这不好吗?既然有药可用,你不就不用……”
辜闳厉声打断他:“你要把自己变成我的药罐子吗?我发病的时候倒一点出来,再发病就再倒一点出来?”
“郑由之,你不会想有那么一天的。”辜闳沉着脸色,也沉着声音。
怎么是药罐子呢?由之更加不理解他了。出点血又不会死人。他在现代时,为陌生人,他还每学期都献一次血呢。何况,辜闳不是陌生人。
要是有布洛芬就好了。由之又可惜自己不是学药学的,真是的,学什么不好,偏学了一个啥用没有的物理。
辜闳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收回你刚才的话。天亮后,我就把你送去沈廖苍那里。过几天,他就会启程回边关。”
郑由之彻底呆了,怎么突然急转直下,怎么又要把他打发给六师兄?“辜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要你的机会,也不收回刚才的话。”
辜闳深深地看着他,“你看过我刚才的样子了。疼痛真的很难熬,但我痛习惯了,所以可以忍受。不过,一旦有了可以解痛的办法,我就一点痛都忍不了了。”
由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让我来告诉你,每月我都会发病,每次持续三五天。每半年,圣上赐我一次解药,那天解药会催发积蓄很久的痛苦,说句软弱的话,这种痛苦几乎在我承受极限的边缘了,这个时候我的意志力几乎没有。我不敢保证我能否控制自己,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喝你的血,即便你不愿意。”辜闳很慢很慢地说,也像是同时在对自己说,“时间长了,我不能再忍受哪怕一点点痛苦。只要受伤,只要痛,我最先想到的不会再是忍,而是你的血。我会每月都放你的血好几次,甚至每天好几次。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辜闳越说,由之越觉得难受。他觉得肺疼得厉害,胸骨都疼得厉害。
辜闳拥有那么大的权力,别说由之自愿,即便由之千百个不愿意,辜闳都可以把他囚禁起来,把他当成一个血库,随时取用。
可他不仅没有。还劝他走?要把他远远地送到边关去?
由之觉得,辜闳甚至不光是为他着想,更是防备着自己痛到了极致,不顾一切地强迫别人拿出血,防备着自己有一天会放弃一切尊严、道德与原则。
传言中多么卑劣的人,却比谁都要清高。
辜闳看着郑由之,分明他才是该求人的那一个,为什么反而是这个郑由之满脸悲戚之色呢?辜闳说:“如果……如果你实在觉得我可怜。每半年来看我一次吧,或者每半年,着人给我送点血来。让我不至于再承受今天这样的痛,就可以了。”
由之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很坚定地看着辜闳,他攥起辜闳的手,很用力,推着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同摁在辜闳的左胸。
“辜闳,你扪心自问,你是那种人吗?”
“我是。”辜闳想拿开手,又被郑由之使劲摁了回去。
“辜闳,你不会那样对我的,你不是那样的人。”由之再次说。
“你怎么知道?你了解我多少?郑由之,你总是说你爱慕我,实际上,你连我是不是好人,都弄不明白吧。”辜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听不清它在说些什么,他也很少去听自己的心在说什么,可这次它在寻求关注,他努力地想要冲破些什么,告诉辜闳些什么。辜闳仍然不听,“真的到了每天都需要喝你好几碗血的时候,你不愿意了,我会把你绑在地牢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让你只成为我一个人的药。”
“辜闳,我信任你。”
“你……”辜闳被他这样天真的话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信任你,因为你刚才说出了那番话,你说出那些,证明你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人。我愿意信任你,有什么问题吗?”由之的神色越来越坚定,眉头都舒展开,“我信任你,辜闳,还因为我知道你。我比你想象的,更要了解你。”
“你知道我?了解我?就凭你看过我的书?看过我几句批注?还是听阿明说过几句偏私的话?偏听则暗,了解一个人,不该只听他的亲信说什么。”
由之微微低着头,不去看辜闳,双飞鸟尖尖的翅膀抵住他的拇指,微微的痛感。
“不是。因为……”由之抬眼看他,“我信任辜闳,还因为你,双鸣。”
辜闳愣住了。
心中好像有风呼啸而过。长空之中,啸鸣不绝于耳,他仍旧听不清自己的心在跟他说些什么。只知道它激烈的情绪掀动着狂风挥散了所有云彩,让飞鸟的羽毛铠甲一样竖立起来,让鸣叫随风传得更远更远。
“你怎么,怎么知道?”
由之把袖子中握的簪子拿出来,举在他眼前。尾端是双飞鸟的翅膀,翅膀下面刻着两个小字。
辜闳居然先看向了由之的头发,他现在才发现,由之的头发又是散着的。
郑由之说:“我知道双鸣的善良,我知道他的傲气,我知道他的清高,我知道他的嘴硬心软,知道他。所以,我知道你,信任你,辜闳。”
他的心低吼着,轰然作响,辜闳那么努力地听,却真的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身体比他的听觉,比他的心都更快做出反应,他一把揽过由之,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干燥闷热,两颗心同频共振。
由之把血给他喝时,那时候辜闳虽不很清醒,但模模糊糊之间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可以看到大片红色的血蜿蜒地流下来,热腾腾的,让他的心脏也跟着滚烫了起来,点燃了内心嗜血的本能。撕毁、掌控、占有。
长年忍受极度的痛苦,让他需要以更极端的方式发泄。
像个怪物,总是控制不住地狂躁。
血,是让他发狂的引线。可那一碗血喝下去,却奇迹般地让他平静了下来,轻飘飘的,似乎隔绝了一切不好地东西,被包裹在软软的云里。他睡了这么多年以来最好的一觉。
现在这样抱着郑由之,那种感觉好似再度回来了。没有一丝腐败的气息,他被包裹在郑由之塑造出的一团干净的云雾中。
辜闳抱着他很久很久,两人呼吸的频率都奇迹般地一致了。
“小字,双鸣。”辜闳说,“这是先帝给我取的表字。我小时候读书,见古时的君子文人相交时为表亲近便互换表字,十分羡慕,暗自取了好多都不尽如意。也不知先帝怎么得知了我的心思,在领司礼监掌印那天赐我一字,唤作双鸣。他说,鸿因志向高洁,故而总是孤身翱翔,朕却愿你身旁总有人陪伴,便赐你双鸣为表字。”
由之安安静静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心软得一塌糊涂。
“初见时,你将表字说与我听,我很高兴。”辜闳偏头,在他耳边说。
第22章
3,448字06-28
初见时,由之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诓骗他。
辜闳却在那一刻,对由之再也心硬不起来了。
先帝给他起了表字,可从没人问过他表字是什么,当然,也从没人告诉过他,自己表字是什么。
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德之字。
一个宦官,哪儿来敬呢?哪儿来德呢?
所以,一个宦官,怎么会有表字呢?
互换表字,都是文人墨客之间要做的事情。与他这个太监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轻看,与权势、地位都没有任何关联,只与你的身份有关。书生似乎一定是高洁的,无论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是否真的有报国之志。而相对的,宦官一定是低俗肮脏的,一定是祸乱朝政、贪财好利的。
这种成见,郑由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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