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子躺在他手心。


    辜闳的发冠样式复杂,原本有两支簪子。在他拿下其中一支给由之绾发之前,由之其实根本没有注意过他的发冠。


    可能因为辜闳本身的气势足够强大,身上的配饰也就随之不显眼了。


    仔细看辜闳给他的这只簪子,与他留在头上的那支刻双飞鸟纹的不一样。这支更特别一些。上面没什么纹路,簪子的尾端,是交叠在一起的两双翅膀。


    由之看着它发了会儿呆,突然眼睛一眯,他慢慢抬起簪子,凑到眼前,仔细看着那两双翅膀下方。


    门砰地撞向两边,郑由之快步跑出了院子。


    乐声渐强又渐弱。


    经过正院,由之直奔藏书阁而去。


    越近,他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下来。


    黑漆漆的藏书阁,没有点一盏灯。


    回头看去,正院的方向灯火通明,灯光像火一样,在这里,也能看到冲天的黄色火焰。更衬得藏书阁冷冷清清。


    这里全然黑着。


    就连月光,都被庭前的古树遮了个完全。


    由之没有打灯笼,他摸黑走进了藏书阁,他心里犹豫,步子却丝毫没停,直直地朝着后窗处的那扇屏风而去。


    他走到屏风后那张很宽敞又很空旷的书桌前。


    月亮好像偏爱这张桌子。


    整个督公府,它哪里都不眷顾,只藏着所有的光都洒向这扇屏风后,拢在这张桌子上,照亮上面那本摊开着的《衡治录》。


    还没写完的《衡治录》下卷。


    在莹白的月光下,郑由之再次举起那支簪子,两双飞鸟的翅膀下,刻着两个小字:双鸣。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9条:若您获得道具【双飞鸟簪子】,无论以什么途径获得,恭喜您解锁奖励【生命值永不清零】。奖励说明:在受到外力伤害时,若伤害值超出您的生命值最高限度,您的生命值会自动恢复1个点。请注意,此规则不适用于来自您本人对自己的伤害。


    第20章


    4,268字06-25


    “双鸣,双双鸣叫于天空。”双鸣是这样介绍这个名字的。


    飞鸟双双鸣叫于长空。


    是一个与“孤鸿”完全相反的名字。


    双鸣总在不遗余力地诋毁、贬低辜闳。


    双鸣说过不止一次,辜闳不是好人。


    说辜闳贪财重利,祸乱朝纲,残害百姓,说他……不得好死。


    有人会用如此恶毒的话诅咒自己吗?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还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自嘲呢?


    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坐在屏风后与他深夜聊天的图书管理员的面貌在由之心里渐渐模糊起来。


    双鸣爱说些尖锐的大实话,他对小皇帝不满,对吏治不满,对律法不满,对这个朝代处处不满,尤其对那个“叫作辜闳的东厂提督”不满。他理想中的那个海清河晏、路不拾遗、谷粮满仓、人人守礼的世界,就算在由之这个现代人听来,也是一个纯粹的乌托邦。但由之喜欢听他这样说话。因为他听得出来,因为愤世嫉俗、怀有一些理想主义的信念,双鸣才处处不满。


    仔细想来,双鸣许多看法与《衡治录》中的观点都是一致的。不过由之也没多想,因为这本书就放在藏书阁,双鸣看过也没什么奇怪的。


    而辜闳不像双鸣那样话多。他总是不爱说话,不耐烦说话,虽然说话风格同样呛人,但毕竟端着上位者的架子,他的话往往藏五分假三分,时常让人摸不透他真正的意思。


    而且,他们声音也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异时空的名叫郑允安的身体让由之卸下伪装,肆无忌惮地说内心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么,那扇屏风,或者说,双鸣这个名字,是辜闳卸下伪装、袒露内心的依托吗?


    如果要由之自己来回想双鸣与辜闳的共同点,他好像只能想起一点。


    他们唯一相似的一点是……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让由之离辜闳远一点。


    作为双鸣的辜闳,与作为督公的辜闳,都在不断地推拒着由之,让他不准靠近,让他不准肖想,让他远离自己!


    真的这么讨厌他吗?


    正院的乐声不绝地传过来,似乎在帮由之确证。他真的讨厌你。


    白天,辜闳说的那些话……他问辜闳可不可以给他演奏乐曲。辜闳没听出他真正的意思吗?他的暗示不够明白吗?他明明说,可以试试的。


    到底是他误会了辜闳的意思,还是他实在追得辜闳太紧,辜闳不得已敷衍他?


    那乐声,越听越令人烦躁。


    从藏书阁走回去的途中,路过正院,由之抬起双手把耳朵堵住,但还是觉得那吹拉弹唱直往脑子里钻!


    他快步走过。


    又慢慢退回来。


    只看一眼。毕竟,他还得确认一下今天那茶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毒。只要看到辜闳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他立马走人。


    今这曲目不算新鲜,与之前的没什么区别,那身穿白衣的女人咿咿呀呀唱着,众人围坐在一起,吹拉弹唱,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他走进正院,一路畅通,没有一个暗卫出现拦他。


    远远能看见花厅中的纱帐,两个暗卫守在帐前,帐中隐约能看到人影。


    看来辜闳根本就没事!那茶里面说不定又是什么春/药、补药之类的。


    奇怪的是,守在帐前的两个暗卫,是生脸。


    往常贴身待在辜闳身边的似乎除了明图就是今天打晕他的那个明麒,今天怎么,两个人一个都没在?


    由之决定进去看一眼,确认辜闳的确没事之后马上离开,绝对不多留一分钟,也绝对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负心汉。


    可刚迈进门,那两个暗卫就拔刀对着他,让他滚出去。


    由之迎着刀刃扯着嗓子喊:“辜闳!负心汉!我在马上问你,你不是说让我试试吗!结果现在自己在这儿寻欢作乐!还踹我!白天还对我暗送秋波,这会儿居然逍遥快活唔唔……”


    那两个暗卫冲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么大吵一通,满屋子唱戏弹琴吹埙的人居然充耳不闻,乐声也没乱。


    帐后的“辜闳”也没动一下。


    由之有些呆住了,辜闳真的出事了!那茶果然有毒!


    脑子一片空白,由之低声问:“辜闳怎么了,督公怎么了,你让我看他一眼,我什么都不做,就看一眼。”


    那两个暗卫石头一样的,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扔出了门外。


    由之闷头又往里闯。


    这两个脸生的暗卫似乎对由之手下留情得很,没再亮刀,只是又将他扔出去一次。


    由之再次爬起来往里闯,这时,明图突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看到郑由之浑身是土从地上爬起来,神色古怪地看了两个守卫一眼。


    那两个守卫很心虚地别过了头。


    明图径直朝郑由之走过去,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话,“闭嘴,我带你去见督公。”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根本没打算等郑由之。


    由之立刻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上他。


    转进屏风后,是一间很静的书房,郑由之刚要开口说话,明图指了他一下,他赶紧识相地闭了嘴。


    明图走到桌前,转动一樽埋在书堆间的珊瑚,书架居然慢慢挪开,出现了一条黑洞洞的密道。


    起初黑得看不清脚下,由之只能紧跟着明图,越往里走光线也逐渐明亮起来,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明麒,白神医和大师兄都拿了主意,你凭什么说不行!”阿明的声音。


    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上次为防那个老道士起疑心,督公当着他的面喝下了那锦衣卫百户的血,过后我给督公诊脉,督公的痛苦确实被压制了,虽然并不能缓解病症,但至少,让督公今晚好过一点吧。”


    “督公对他……”明麒顿了顿,“他不一样!你们要放他的血,等明天督公醒来,你,我,还有你,还有大师兄,一个都跑不了,黄泉路上我们四个,不,再加上外面守门的三师兄五师兄,正好咱们六个凑一船人,投胎去吧。阿明,正好你给我们撑船。我明麒在这儿祝大家来世投个好胎。白陆英,你跟我们几个阉人一同投胎,你最好拜神乞求下辈子别被我们带累,投成骡子!”


    “我不管!撑船就撑船,只要有用,只要能让督公好起来!”阿明大声喊着,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再这样下去,督公要疼死了!一整个晚上,他怎么熬啊!我不管!他明日醒来就算要杀人,杀我一个好了。”


    “阿明,冷静点。况且,谁说一定有用了。”明麒瞪了白陆英一眼,“那天督公的疼痛被压制,根本没法证明是郑由之的血起了作用,还有可能是那堆乱七八糟的丹药呢,都要一一给督公试吗?”


    明麒声音慢慢平静下来,“要是能确定那血一定有用,要杀要剐我一人担着。可是,现在不知道有没有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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