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雨,脚下有一片积了水的小泥坑,很小的水坑,只要绕开半步,毫不费力就能避开,郑由之伸手要扶辜闳,可他毫不迟疑地踩进了那坑,再踏出脚时,皂靴已经被泥污得不成样子。


    云集的中贵人无一人将这小插曲当回事,似乎如同路遇一片枯叶顺脚将踩过那么平常,他们挤来辜闳身边,簇拥着他往里走。


    只留下郑由之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看着脚下那个不足脚面长的小水坑,虽说看了半天,但也没悟出什么道理,只觉得,社会主义真是好。


    “郑允安,跟上,愣着干什么。”


    他抬头看过去,辜闳一身玄色官服,高出身边的人许多,所有人都朝郑由之这里看过来。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默默地给由之空出了一条到他面前的路。


    他急忙抬脚往他身边走,不留神,同样踩过了那泥坑。


    郑由之心想,原来这个倒霉的锦衣卫叫郑允安。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3条:辜闳会伤害你,但不会直接击杀你。不要直视辜闳的眼睛,不要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第4章


    4,618字06-03


    莺歌燕舞好不热闹的一场筵席,辜闳坐在主位上,底下的各掌印们先是挨个敬酒,说一两句奉承话,无非是表忠心、老祖宗千秋,车轱辘话来回说,没什么信息含量,无聊得很。重头戏是承上来的礼单,念礼单的人口干舌燥,也听得人口干舌燥,就连排在最末的尚衣监都拿出了令人咋舌的孝敬,可见这帮宦官已经猖獗到了什么地步。


    辜闳半眯着眼睛饮酒,稳稳坐着并不说话。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盛极必衰这个道理,不知道在场诸位权宦们是否明白。


    冗长的礼单念完,宴会氛围才<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下来,隐约能听到他们晏晏地说哪家侍郎孝敬了多少金银,哪个郎中为谋求前程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来了阉人的私宅做侍妾,反阉党的哪个清流被他们抄了家,哪家清流为保平安投了阉党。


    张狂喑哑的笑声混作一团,甚至压过了舞乐之声。


    喝多了酒,便都乱了情状,一帮自己人聚在一块,也不必避忌什么,欢声笑语、污言秽语、狎玩亵语。


    不多时,有一极眉清目秀的掌印走来辜闳面前,嘀嘀咕咕几句后,得了辜闳的首肯,招手唤了人进来,却原来是个穿着道袍的术士。


    那掌印眯着眼睛讨好地朝辜闳笑,“据说仙岛蓬莱云升道人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秘术,仙人有两位徒弟,其一承其“活死人”之术,其二承其“肉白骨”之术,奴才遍寻四方终于找来这位言方士,此人便是云升道人的第二位徒弟……名叫言必中,其仙法可肉白骨……”


    此话一出,堂下安静了片刻。


    就连辜闳波澜不惊的面目都有些许变化。


    郑由之原本没听明白,还在内心琢磨着封建迷信。


    见到众人这反应,半晌他才回过味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肉白骨肉白骨,让白骨长出肉,那么肉白骨的秘术,应该就是肢体再生之术。在场的各位大宦,钱财权势样样不缺,唯独让他们在意的是什么,也不用多想。


    这个进献仙人的赵掌印,年纪轻轻,管的却是御马监的肥差,如今一看,果然是能人。


    辜闳坐直了身体,看似急切地召了那道士,问他如何作法,又何时才能有成效。


    那道士说:“此法秘密非常,须得损耗小仙的命数才可达成,每日由小仙作法,佐以纯阳之人一碗心头血,且每日三次服下小仙炼制之丹药,不出一年……”


    “速将丹药呈给我查验。”辜闳失了平日的风度,急切得有些不像他了,他打断那方士的话,“如若果真见效,本督重重有赏!”


    言必中却摇摇头,“小仙不要任何赏赐。此法逆天而行,施术之人与那供养心头血之人必定活不长久,乃是两命换一人之术,小仙本是世外之人,不该过问红尘中事,既来此便已然将俗物置之度外,只是有一事相求,万望辜斋主成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倒叫人少了些疑虑。


    如辜闳这般多疑的人都免不得在这样巨大的诱惑之下迷了神志,他的嗓音甚至有些抖,“但说无妨。”


    “小仙有一不成器的弟子,成年后下山游历,却从此没了音讯,直到前月小仙才作法寻觅到其踪迹,其命盘被困于宫墙,且隐有陨落之势,望督公搭救一二,那孩子与我有缘,时也命也,小仙此番舍身救她,也算是全了我俩的因果。”说着,他就拿出了随身的一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莹莹几颗棕褐色的“仙丹”。


    这方士言辞恳切,因果具备,谁还能生疑呢。瞧辜闳那表情,显然已经信了大半。


    郑由之看着那些丸药叹气。丹砂炼出来的东西,催命的特效药,我的督公大人啊,封建迷信要不得。


    辜闳身边那个覆面的暗卫捧了言必中的丹药交给他,他拿起一粒丹药,指尖摩挲了一会儿,招手要赵掌印过去。


    “赵掌印啊,赵掌印。”辜闳连唤赵掌印两声,却没再接着说什么。


    那赵掌印人精似的人物,连忙伏地跪下,双手接过丸药一口吞下,“奴才只盼老祖宗仙法大成,全了奴才的孝心!”


    辜闳见他神色如常,使了个眼色,明图连忙把那丸药收了起来。


    “退下吧,你的孝心本督记着。”


    如果劝诫辜闳不要相信这种催命的封建迷信能不能再续一段时间的命?


    还是会死得更快?


    也不知道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比较容易,还是破除封建迷信比较容易。小郑的未来,道阻且长。


    那言道士退下,筵席还要继续。


    郑由之已经吃了个半饱,只能无聊地看着舞姬发愣。那舞姬散着发,脚腕手腕系着铃铛,踩着节奏叮当作响。她单手解了半边面纱,可以看到半张胡人似的脸,纤纤不堪一握的手腕拎着一只镶金的酒壶从下首逐个倒酒。


    歪坐的宾客掩面大笑,随之仰头喝下那一杯酒。


    很快,郑由之觉察出了不对劲儿,那女子倒酒之时,随着舞蹈动作,手腕间的铃铛中分明洒下了些亮闪闪的粉末,环顾席间诸人,除那些喝得尽兴的掌印及其陪侍在近旁的侍人之外,佩刀的太监在其身后站了不知几许,郑由之能看出来的事情,他们难道看不出来?


    正想着,那舞姬就来到了辜闳近前,当着辜闳那双毒辣的眼睛,这女子不见半点心虚,如法炮制地将那杯下了药粉的酒递到了辜闳嘴边。


    见辜闳要就着她的手喝下,郑由之没多想,急忙夺下了她手中的酒杯。


    辜闳瞥了他一眼。


    那女子却笑得一脸暧昧,轻声说,“想来是小女子僭越,惹了督公身旁这位…侍君不快。”


    郑由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一会儿想,辜闳这样一位大宦要是死于一杯毒酒,岂不是会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又想,要是辜闳死在他面前,说不定他会第一个被杀。还想,他对辜闳这个人好奇得很,他还没看透他一点呢。


    最后又稍微想了一点点,像辜闳这么英俊、这么有魅力的人,死于这么明显的一杯毒酒,也太……可惜了。


    总而言之,郑由之的这一动作其实压根没过脑子,他手臂还悬着,指尖沾了一点洒出来了毒酒。


    于是侧身凑近了辜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督公,这酒不能喝。”


    谁知,辜闳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异样。


    郑由之有些慌,辜闳不能不信他,要信那舞姬吧。不过仔细想想,他是锦衣卫,敌对阵营,确实没什么可信度。他皱了皱眉头,只能再添一句,“那舞姬趁乱下了药。”


    辜闳从他手中拿过那杯酒,端详片刻,放在了一边。


    没说不喝,也没说要惩治那舞姬,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眼力倒还行。”


    郑由之心口一振,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好是坏,可怜这条捡来的小命儿啊,朝不保夕。


    他死过一次,故而格外怕死。坠下山崖的那一刻还隐约有些印象,只觉得眼前都是黑的,那一瞬间,嘴里全是苦味,先是舌根发麻,随即那苦麻的感觉蔓延了全身,火燎一样,难以形容。


    如果在这鬼地方死了,魂魄能回到现代,那再好不过了。怕就怕,就此魂飞魄散,再没有转生机会了。


    喝完这杯酒,筵席猝然到了尾声,下坐的诸位掌印接二连三叩拜告退,最后是那赵掌印,他不似旁人那般醉得不成样子,只是下盘不算稳当,红着鼻头跪倒在辜闳近前,“督公,后室已照例一应为您打点好,您留宿于此,还是奴才安排人护送您回府?”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那姓赵的往郑由之那儿瞟了好几眼。


    辜闳突然端起那下了药的酒,仰头饮尽,吩咐他:“人带走,东西留下。”


    赵掌印再拜,“奴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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