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熟门熟路地把骡车赶去南街最大的酒楼,是原主常去的那家。据说是府城那边的大酒楼在这里开的分店。


    骡车停在酒楼的后街,赵叔看车看货物,陆明远领着林乔去敲门。


    扣了两下,里边便有人问,是谁,做什么的。


    夜市嘈杂,陆明远扯着嗓子,尽量让里边的人听清,“河口村,送野物的猎户。”


    原主常来,里边的人一听声音,又是河口村,便知道是他了。


    开门的管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头上带着后厨专用的帽子,不冷不淡,“进来吧。”


    陆明远拎着只野兔进去,刚迈了两步,就听那管事在后面说。


    “唉唉,你不行,你一个贱籍瞎窜什么。咱们这酒楼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快出去,别脏了咱们这地儿。”管事一只胳膊横在林乔面前。


    林乔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后退了两步,站回街上。


    大多自诩高雅的场合都不允许贱籍进入,京城里,更严重。若是哪家公子老爷领着贱籍的妾室出门招摇还会被人指摘议论。贱籍就是私下里玩玩的东西,上不得台面,过街的老鼠,阴沟里的蟑螂,人人厌弃。


    这两年早习惯了。


    村里人不讲究这些,陆明远又温柔小意的,真心把他当夫郎待,才多久,竟让他渐渐忘了贱籍的不堪。一时没注意,就跟着进去了。


    陆明远两步跨回来,沉着脸,一拳头砸在管事横着的胳膊上,“哪来的狗在这儿挡路,喊你们总管下来。”


    这家酒楼的后厨总管前年为了给县里某位大人摆一桌全鹿宴,特意求到原主那儿。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膝盖深,没有猎户愿意上山。总管问了几个村子的猎户,事情都没办成,最后求到了原主那儿。


    原主看在总管每次收他猎物都很大方痛快的份儿上,冒着风雪进了山,猎了两只,两人便有了交情。总管也因为事情办得妥当,从一个小管事的,升到了后厨总管。下山后直接把猎物拉过来卖了,别隔夜,还是这位总管给原主出的主意。


    “哎呦,小老弟来啦。你这嗓门,大老远就听到了。” 还没等开门的管事回去报信,微胖的总管已经满面笑容地从后院出来了。


    “小老弟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想你呢。我跟你说啊,你今儿个运气好,赶上童生放榜,酒楼里好多办庆祝宴、谢师宴的,多少野物都不够。”


    “钱总管是想小弟的猎物吧。”陆明远打趣。


    “哎呀,哎呀,瞧你说的,都一样,都一样。”总管笑着挥挥手,看到林乔,疑惑问,“这位是……”


    旁边开门的管事急火火打断,“总管,这个贱籍忒不……”


    他话没说完就被总管瞪了一眼,总管照着开门管事的屁股就是一脚,“没眼色的东西,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这小管事的贼眉鼠眼,做事不踏实,捧高踩低,心眼儿都用在溜须拍马上,总寻着机会往掌柜的面前凑,后厨一有个什么矛盾争讲,十回中有八、九回都是这人挑拨的,他早看着不顺眼了。


    总管见面前的小哥儿眉间孕痣红艳,陆明远又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将人护在身后,以陆明远的为人,既然要了人,八成就是把人当夫郎待的。孕痣红艳,说明这哥儿很得陆明远喜欢,两人感情不错。


    “这位就是弟夫郎吧。”总管笑着问陆明远。


    被人当面指出林乔是他的人,陆明远心里异常满足,得意又炫耀,“我夫郎,乔哥儿。”


    又给林乔介绍道,“小乔儿,这位是钱总管,这些年多亏钱总管照顾,打的猎物基本都送酒楼来了。”


    林乔微俯首屈膝,行了个哥儿的万福礼。


    他这礼行的标准,像用尺子比出来的,让钱总管眼前一亮。看这礼,便知这哥儿出身不一般。


    “小老弟是个有福的。如今成家了,唉?”钱总管话说到一半突然变了神色,“现在这个时候,你怎么没去县里考试?!”


    陆明远将原主翻船的事说了。


    钱总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安慰,“晚一年也没什么,拖一年,把握更大,名次也靠前。若是进了前三名,可是有银子拿的。”


    陆明远没想继续科举,但也没反驳什么,笑着应了,“托钱总管的福了。”


    酒楼收野猪二十文一斤,两百多斤的野猪,卖了四两多。陆明远送了钱总管一只野兔下酒。


    临走前,钱总管朝着两人行了个拱手礼,这是还林乔之前的万福礼。又对陆明远说,“那就祝小老弟早日高中,顺利给弟夫郎改籍换册了。”


    他这话说得陆明远一愣,突然从原主犄角旮旯的某处记忆里想起,贱籍没有脱籍的机会,说的是作为贱籍的本人不能主动申请脱籍,但是,贱籍的主家若是有举人以上的功名,却可以为名下的贱籍申请脱籍,只是脱籍条件严苛,成功者不过十之一二。


    村里穷苦,平时几乎接触不到贱籍奴籍的问题,所以原主的记忆十分模糊,不是钱总管特意提起,根本想不到这儿。


    陆明远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偏头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小夫郎,林乔一如往常,眉眼温顺平和,额头两侧各一缕碎发,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荷包里的银子。他家小乔儿挺喜欢银子的。


    似乎察觉了陆明远的视线,林乔转头,杏眼微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带着喜意,仰头看陆明远,疑惑道,“夫君?”


    陆明远心里一阵柔软甜蜜,“嗯,还有狼,去北街的皮毛铺子。”


    第23章 新婚燕尔


    原主常去的那家皮毛铺子是家庭作坊,前院工坊,后院住人,即使晚间过来,只要主人家没睡,敲敲门也会有人出来。


    他们去的时候,正赶上主人家在院子里吃饭,敲了门,便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主人家的二儿子,很是热情地把人往院子里请。


    刚有了酒楼的经历,林乔这次留了心,只站在骡车边,没打算跟陆明远进去。


    陆明远走了两步,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就见林乔站在车边没动,想起酒楼的不快,剑眉微蹙,心里又疼又气。


    “夫君进去就行了,我和赵叔在外边看着车。”林乔解释。


    “都进来,都进来,来了就是客,杵在门外乾什么,你那骡车不进来,怎么卸货?”皮毛铺的二儿子把门大开,让车和人进院子。


    原主以前来卖货的时候,赵叔也都是把车拉到院子里。陆明远拉了林乔的手,“进来吧,小乔儿,周二哥一家都是爽快人。”


    陆明远在外人面前拉他手,林乔有些拘谨羞涩,但也克制着,没把手往外挣,就让陆明远那么攥着,犹豫慌乱间,已经被拉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花藤下一张圆桌,坐着铺主周老爹和大儿子。


    周家婶子正在擦桌子,见来的人里还有个夫郎,忙去厨房把自家大儿媳妇和二儿子家的夫郎喊了过来陪客,重新摆了张小桌子,拿了些瓜子、花生摆上,她自己回厨房收拾了。


    陆明远和周家父子三人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三人看皮毛的成色。


    他这几匹狼是用箭射死的,对品相有损,这几匹狼的皮毛成色本就不好,最后商定连肉带皮,五两一只,小狼崽算一两,总共十六两。


    看了成色之后周老爹和陆明远单独进屋议价,外边的人听不到,但林乔看陆明远从屋里出来时眼尾、嘴角上扬的弧度便知谈得不错。陆明远高兴,他也跟着高兴,可一想到那钱是陆明远冒着生命危险挣的,他又高兴不起来。


    狼危险,野猪又何尝不危险,林乔突然觉得荷包里卖野猪的银子也跟着烫手,这钱可不能乱花,必须用在正途上。


    从皮毛铺子出来,陆明远领着林乔和赵叔去了南街的一家客栈,让两人在外边等着,自己先进去问问有没有空房。


    其实他也不用解释遮掩,林乔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明远这是怕他再被人挡在外面伤了心,先进去问问人家允不允许贱籍进,若是不允许,出来便说没有空房了。


    陆明远是真心待他的。


    春季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林乔觉得鼻子眼睛进了水,眼眶酸热,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把眼泪挤回去,就见陆明远笑着往这边走。


    “有空房,小乔儿过来吧,赵叔把车赶到后院去。”


    这客栈的房间分上中下三等,下等是通铺,陆明远选了两个中等的房间,一间一晚九十文,不管饭食,骡车额外给十文,有饲料和棚子。


    等赵叔安顿好骡子,陆明远把二十文伙食费给了赵叔,让他自己出去看着吃,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领着林乔回了房。


    客房不大,进门正对着临街的窗户,左手边是床,右手边有几个柜子,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整齐。


    陆明远闩了门,拉着林乔坐到床边,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看着林乔,把装得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在林乔手里,“一共十六两,好好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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