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家。


    东西藏不住,几乎是挑在姜晴雨家里人最全的时候送来的。


    全家人围着姜晴雨,见证她的亲手开箱。


    是落地式黑胶唱片机,机身整体是纯黑,边缘纹路隐隐暗蓝,像簇火焰,只有暗光下某些角度才能看清。金属光作为装饰,质感肉眼看上去都不普通。


    最先了解唱片机的姜霖立马就看出来这样定制的唱片机价格不菲,她自己买也都是刚入门级别的,但姜晴雨这个已经是音乐发烧友会考虑的了。


    倒也不太占地方,放在床边,书桌边,总之她忽视不了的家具旁,都可以。


    “这样好的唱片机,你要用来放谁的唱片啊。”姜霖看着姜晴雨拆着另一个箱子,期待从里面拆出什么歌王的作品。


    姜晴雨拆开了,看见盒子的封面愣了下。


    是她在市一中表演的舞台照,那场是夏天,她穿得黑蓝不规则交替的短百褶裙,上半身亚文化风格设计的露肩短衣,和她怀里那把黑色电子吉他很配。


    背对舞台灯光下,她弯腰俯身,纤细有力的手微拢起,波动琴弦,另一只手按在琴头,纯黑墨镜遮住眉眼,嘴角扬起明媚的笑意。


    这张照片曾经挂过校园的新闻栏,在贴吧都传疯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姜晴雨还能见到。


    “这谁?”姜霖知道姜晴雨高中搞乐队,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专业,所以压根没认出来。


    “我朋友偶像。”姜晴雨觉得自己应该不算说谎,口吻玩笑。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认识?中国的?还是韩国的?混血?”姜霖显然信了。


    “自己表妹都认不出来了?”姜国安乐呵呵地提示了姜霖。


    “这你?”姜霖一整个震惊。


    “你朋友真宠你,还给你整了个专属唱片。”姜霖啧啧道,就是这么好的唱片机放姜晴雨的歌,实在浪费,她觉得应该放许闻世的歌。


    “你哪个朋友这么大费周章?”张锦眉头微紧,她知道现在他们年轻人交朋友不太在乎人情世故那一套,但怎么说面前的东西价值都不费,不想姜晴雨太欠人情。


    “就高中的一个朋友。”姜晴雨知道这张封面出来,瞒不住张锦。


    “是不是丛今越那个孩子?我最近听你以前物理老师说他回国了,过几天还要来学校看他。”张锦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个可能。


    毕竟她当年都知道丛今越喜欢她闺女。


    “不是不是,我跟他多少年不联系了。”姜晴雨连连摆手,“哎呀,我以后再告诉你。”她对着张锦疯狂扎眼。


    张锦才没继续问下去。


    “什么?你就这么搬屋里去了?不放给我们听听你的天籁之音?姜晴雨——?”


    无论姜霖在身后怎么喊,姜晴雨愣是头也没回。


    当他们面放她唱的歌,这和公开处刑她有什么区别?


    回到房间后,总算安静下来。


    姜晴雨坐在床边,盯着唱片机发呆。


    对方已经给台阶了,她要怎么踩着下呢。


    姜晴雨点开和许闻世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删删减减,最后还是一片空白。


    当面讲或许更好些,姜晴雨不太擅长隔着屏幕长篇大论写什么小作文去解决问题。


    ——上次铁锅炖大鹅味道挺难忘的,巧了,我还知道一家东北地锅鸡,要不要一起……再尝尝?


    发出去后姜晴雨就有些后悔了,怎么脑子里又是鹅又是鸡的,乱七八糟,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刚想撤回的时候,许闻世已经回复了。


    Wen:好。


    */


    隔天,姜晴雨在市一中门口蹲到了成叙。


    少年背着书包刚从校门走出来,就注意到路边石墩附近,一个脸色阴沉的女人幽幽地盯着他,成叙环顾了下四周,手揣校服口袋后,朝她走去。


    “总算逮着你了。”姜晴雨手压他书包上,让他背负更重的重量。


    成叙垂头低着个脑袋,被她带进一家风格独特的咖啡馆。通勤的高峰期,店内人却很少。


    两人在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成叙书包都没有放下,手搭在双腿上。


    “交代吧。”姜晴雨点好单,抬眸看他。


    “好吧。有点长……”他语气平静,眉眼低敛思考着从何说起。


    “长话短说。”马上期末考,姜晴雨也不太想耽误一个高三生宝贵的时间。


    “短不了。”


    “我刚读小学的时候,父亲再婚重组的这个家庭。那会我不懂事,性格恶劣,吵着闹着不肯认他当哥,也不肯认继母当妈。所以大人们平时就会多照顾我些。我爸总说哥比我要懂事得多。”


    “哥喜欢音乐,高中了还有时间练琴,我很羡慕。因为那个时候,我也有爱好……他们却不支持。”


    “你什么爱好?”姜晴雨有些好奇。


    “电竞。”


    姜晴雨瞬间理解了。


    “那会我打游戏很厉害的,现在赛事的很多俱乐部都私下都联系过我。当时的年纪是正适合走那条路的。”成叙犹豫了。


    姜晴雨看得出来他还是不太想说。


    饮品端上来,两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会,成叙才继续说。


    “然后我就去了。”


    “去哪?”姜晴雨困惑。


    “去网上讲的某个俱乐部。就攒钱买的火车票……那时和家里大吵了一架,我说我哥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然后他们就说是哥把我带坏了,我没反驳,因为我也不喜欢他。他总不理我,跟他说什么都冷脸。”


    “离家出走啊小学生?”姜晴雨刚开始还在想一个小孩再叛逆能叛逆到哪去。


    “他们意识到我失踪后就报警,暑假他们上班,家里就我和我哥,我哥偷跑去参加学校研学活动的事情也败露,他们大吵了一架。”


    姜晴雨微愣,成叙口中的那次研学,她还记得。


    是高二没开学前,学校组织的研学活动去京北大学,她当时也报的名,他们乐队都报的,因为丛今越参加当时的一场物理竞赛,大家跑去加油打气。


    “最后哥在警察之前找到的我。俱乐部就是看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哥在他们眼里也不算成年人,所以就欺压着要我们交违约金,是三千块钱。不然就把我扣那里。”成叙说着说着就叹气。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哥怎么在两天内凑齐的那笔钱,只记得当时他带我回家的时候,手臂上有很多乌青的针孔。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给药企试药才拿的这些钱……”


    “所以我……从那以后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也知道错了,但怎么都没法真正补偿到他内心。”成叙鼻子一酸,眼尾都红了。


    姜晴雨听后,心脏像是被攥了下。


    她能想到当时的情形,和家里大吵一架的许闻世赌气要把成叙给带回来,他肩膀还稍稚嫩,就和面前此刻的成叙一样的年纪。


    姜晴雨缓缓闭了下眼,轻声叹气。


    “你妈后来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我哥不让我说。我也不敢……”


    “所以哥当时答应陪我一起看租房的时候,我都难以置信。然后我就发现,哥很愿意和你说话,可能是你的原因,他才会来看房子。所以我才想着……抱歉。”成叙再次认错。


    姜晴雨抬手就是一巴掌轻打在他脑门上,“我以为是小矛盾呢,我还劝你哥原谅你。你这什么态度啊,老老实实到你哥面前,从头到尾地诚恳道歉,自己去说,还托别人之口。”


    “我真的知道了,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了,真的对不起。”成叙向姜晴雨低头,久久不抬头。


    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校裤上。


    “那个吉他拨片的挂坠又是怎么回事?”姜晴雨觉得他还是没说完整。


    “我真不知道,只是有次拿着偷玩被他发现,不小心掉地下,我又给踩坏了。”成叙解释,“当时赔他别的他都不要,我还生气呢,觉得他矫情。也是今年回想起,才意识到可能是项链的本身意义非凡。”


    姜晴雨总算明白许闻世家庭关系的裂缝是哪来的了。


    自己在他生日的时候戳他伤心事就算了,她竟然还直接让许闻世原谅成叙。那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怎么可能瞬间一笔勾销。


    此刻,姜晴雨脑子里只有向许闻世道歉的念头。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真心做错了什么,而是她听完成叙的描述后,感觉整个世界都该给十七岁的许闻世一个对不起。


    */


    姜晴雨见到许闻世的时候,男人窝在包间里的酒红色沙发里,手支撑着太阳穴位置,微抬下巴正安静地看向窗外。


    其实和平常的他没两样,但是姜晴雨却鼻子一酸,觉得此刻的他都要破碎了。


    “来了?”注意到她后,许闻世微颔首,朝她打招呼。


    “嗯。”姜晴雨突然发出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