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住。
就是这里,风岩国。
此前她仅是隐隐觉得不对,为何安烨偏偏选在了殷城这方地界,在她华京帝都的最南方边境。
待翻出地图来考究, 她眼皮一跳,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此地接壤风岩国。而在华京帝都与风岩两国交流史册上有所载录,安烨曾经被送往为质的国家正是风岩。
孟乐浠眼中晦暗, 指腹摩挲着地图边角。
这场战役中, 最不可预料的原来在此处。
倘若是风岩国的皇帝借了安烨兵马,那殷城这个地界确实对他来说是不二之选。
进可北上直攻王朝,退可断尾求生, 遁匿风岩。
她拇指揉按着太阳穴,闭上干涩的眼睛休憩,睫毛随着心事轻微颤动。
半晌,孟乐浠抬眸,眼瞳清亮澄澈。
“鹿衔何在。”
侍奉在藏书阁外的侍女耳尖一动,恭谨垂着头将门推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身橙衣劲装的女子闪身而进。
方才入了阁内,鹿衔脚下一个趔趄。
素来整洁巍峨的藏书阁现在被翻得凌乱,地毯上都扔着书册。
而眼前的女子在对面眸光亮亮,簇着一汪星河般瞧着她。
“娘娘这是找什么?”鹿衔小心地踮脚跨过一路的障碍物,打量着周遭。
孟乐浠捧起地图给她瞧,眼中透着狡黠:“找一个答案。”
支撑安烨的三方势力,其一为前朝老皇帝的残余旧党,其二为华京帝都地下的漠市凶徒,最后便是这勾结敌国的势力。
理清了其中干系,便多了几分胜算,其余仅需……
逐个击破。
“那找到了吗?”鹿衔睁着圆碌碌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懵懂。
孟乐浠笑眼潋滟,月牙一般的眼尾轻挑,抬手摸在她毛茸茸的发顶,用娴熟的手法顺毛安抚着她。
“就在我眼前。”
鹿衔浑身一个激灵战栗,这种感觉怎么如此似曾相识呢?似乎上次还是在槿江城瘴气横行时……
重重的力道落在她的肩膀上,戛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孟乐浠语重心长道:“鹿衔,你是我身边最信赖的人,有些事情交给别人去办,我也实在信任不过他的人品和能力啊。”
“娘娘,你这叫捧杀!”
鹿衔欲哭无泪的嘴角下撇,这洗脑的话术她甚是耳熟能详。
想当年在她偷听羡遥的墙角时,陛下也曾与他说过一样的话,此后羡遥就经常不见人影了,不是出外务,就是在出外务的路上。
“你且安心去吧,我会暂替你看好羡遥的,待你回来本宫就将他赐给你,任你如何差遣处置他,本宫绝不过问。”
孟乐浠严谨地在唇前比画了一个保密的手势,抛出了最重磅的一记。
“娘娘尽请吩咐!臣在所不辞!”
大女人从不犹豫!
鹿衔目光灼灼,坚定的发烫。
……
翌日,早朝时分。
紧张压迫的气息弥漫在大殿中,朱红紫袍的官员无一不低垂着乌纱帽,再不见平日里的窃窃私语。
而御下正跪着一个人,俯面于地。
年轻的男子弯着脊背,布料透出他紧实的身材,露出的后脖颈是均匀的小麦色。
孟乐浠面色冷凝,略显慵懒地斜倚坐在高位上,一只胳膊倚在扶手上,不动声色地垂眸瞧着眼前这位少将。
高处落下的目光像冰锥一般锋锐,年轻少将赤裸的脖颈瑟缩着,冷汗早已将他的领子沾湿。
“微臣无能,收到殷城主求救时,魏将军领微臣连夜点兵两万,已发动了当时能动用的全部兵力。
却不料半路遭人埋伏,敌方布局精细处处陷阱,久久僵持不下,情急中魏将军只得抽出一半人马突出重围去往殷城,我等留下善后。
待我等赶到时……魏将军已然身殒在城门外。”
他的声音染上压抑的哭声颤抖。
“殷城失守,微臣万死不辞。”
殿中响起一阵抽气声,这可是魏将军啊。华京帝都三大名将之一。
曾为宋先帝五次舍身攻克最难打的地域,将滟城以西的城池收归王朝,最擅长的便是以少胜多,以智计为上。
这是何等的威望,而仅仅一夜的工夫却殉国了,竟支撑不到援军的到来。
高位之下的林礼初默声已久,闻言不禁眉头蹙起。
“宋少将,如今殷城情况如何?”
“杨城主被俘,百姓被圈禁于城内,敌方势力不容小觑。”
林礼初心下一沉,此次发兵得太过突然,将他们先行一步置于被动地位。
而敌方甚至能一夜间控制住杨大人,军事布局一气呵成,半途截杀、城外攻防,此前无半点风声泄露,可见手段果决狠戾。
“怕甚,华京帝都英杰辈出,我等带兵直指殷城,不信杀不尽这群贼人!”
粗犷的声音响起,武将攥紧拳头横眉怒目。
“哎,粗人啊粗人。你这般大张旗鼓而去,可想过城中上万百姓的安危,此举冒失啊。”
工部尚书瞧着他直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
王朝中赫赫的三大名将已然折损一员,另外两位,一位早年随先帝出征时落得沉疴旧疾,现如今年岁已大,早已告老还乡。
还有一位……
工部尚书掀起老朽的眼皮看向皇后,就是其父——孟国公。
良久,工部尚书垂下眼,上前一步道:“依老臣之见,此时正需一位朝中威望之人带兵前往清剿,一来熟悉战局,二来以振军心,臣请旨召回孟国……”
“本宫正要说此事。”
久居高座一言不发的孟乐浠戛然开口,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霎时间汇集了朝堂之上的灼灼目光。
孟乐浠站起了身子,逶迤的华服裙裾垂落在玉石地面上,她纤长的指尖整理着衣袖的褶皱。
“国师玄清此前为本宫占有一卦,想来那卦象对应的便是此战。”
此话落下,无异于重石砸入湖泊,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在垂袖的遮掩下,她默默握紧了腰间佩戴的那三枚铜钱,心里暗自呢喃。
玄兄勿怪,这可是情势所迫不得已,你捂住耳朵莫听……
众人的目光殷切地望向她:“敢问娘娘,卦象是吉是凶?”
国师可谓是知晓天命之人,称其为天道之子也不为过。
而百姓以食为天的庄稼、权贵追名逐利的欲望、寒门期望及第的机遇,无不是渴求天意的垂怜。
一句“天道”的话,就如人心惶惶时的定海神针。
孟乐浠轻启朱唇,字句顿挫清晰。
“大吉,此战结束后便是另一番盛世。”
翘首以盼的大臣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眸光晶莹。
“不过……”她话锋一转,拖长着尾音。
轻轻的两个字将众人心头尖尖再次攥紧,呼吸声都静默了,生怕后半句不尽如人意。
孟乐浠于高阶上转过身去,挺拔的肩脊恍若青松翠柏,“需本宫亲自带兵前往,以彰天威。”
话音刚落,她耳尖一动,听见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时衣袖摩擦的声响。
“三思啊娘娘,此行太过以身犯险。”
“娘娘,臣死谏!由臣率兵前往殷城。”
孟乐浠:“……”
此时倒是文武百官不内讧了,心齐得像拧在一条麻绳上,默契得很。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蹙着眉心转过身,一垂眼就瞧见了林礼初。
在她印象中甚少见到过他下跪,他时常是恭谨地行礼,温润有礼又进退有度,骨子里的高傲不容许压弯他的脊梁骨。
而此刻的他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攥起的拳青筋显露,直视着她的眸子锋锐逼人。
他颤着眼睫,眼底带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哀求。
“微臣恳请娘娘,由臣带兵前往殷城围剿佞贼。”
孟乐浠晃神间想起梦中瞧见的那一幕,多年前他随宋斯珩一起银甲覆身,执笔的手握起长剑潇洒利落,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早就通学武艺。
他这般隐忍的人,如今也不遮掩锋芒了。
思绪回笼,孟乐浠迈步拾阶而下,走到他面前驻足。
她单手托起他的手腕,示意他起身。
“相比这个,本宫有更重要的事要托付于你。”她低下头,漂亮白皙的脖颈弧线动人。
熟悉的馨香盈满鼻腔,他眼瞳颤动,薄唇终是不再言语。
相识多年他自然晓得她的脾性,若是她认准的事,怕是谁也劝不得。
便是花开时节名动王朝的牡丹,叫人被它的外表所魅惑,也就忘记了它周身的刺在根上。
更何况她从不是一枝任人采摘的花。
他藏起眼中的情绪,正想问她是何事时,大殿的门被推开。
早朝中是何人不通传召强行入殿?
一阵窸窣带着惊喜的慨叹从身后官员们口中传来,宋斯珩的话被阻在口边咽了下去,扭头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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