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德鑫殿了,陛下晚上去何处请自便。”
蒙受飞来横祸的宋斯珩无辜眨了眨眼睫,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拍开。
她冷哼一声,这么爱看戏,不住戏园子当真是可惜了。
而后率先离席,将热闹喧嚣抛诸身后,迈出大殿深深吸了口气。
带着凉意的穿堂风拂过,墨发飘散,耳目清明了许多。
她独自往栀子林中散步走去,边捋着这些时日以来关于平昌所发生的种种。
平昌若是杯盏中被茶面掩盖的谜,那翊惟会不会就是吹散浮叶的那阵风……
“砰!”
猝然间用一个酒坛子打碎在她脚边,怦然间脆了一地瓷片,吓得她猛地跳开。
“谁!谁要谋害本宫!”
她像浑身炸开竖起毛发的猫,瞪圆着眼睛环顾四周去寻觅凶手。
苍茂的栀子树背后有一团影子,已经被纷纷扬扬洁白的花瓣堆了满身,像个冬日里堆砌的雪人。
一条雪白的绸带被丢弃在不远处。
孟乐浠弯腰捡起,指尖捻着熟悉的绸布款式隐隐有了些猜测。
她走进那不省人事的酒鬼,颤巍巍着手扫落他发上堆叠的栀子花瓣。
玄清抬起眸子,淡金色剔透的眼朦胧看着她,似乎被惊醒起来在努力辨认眼前的女子。
他脸上红晕像被打翻的胭脂盘。
孟乐浠踢开他身侧空置的酒坛子,挪出了个干净位置席地而坐。
她带了些许探究的意味,这副模样的玄清她着实不曾见过。
“玄清,你怎么了?”
他闻言唇角勾起笑意,默默伸出了手指掰扯着,口中喃喃算着数。
“今日是我生辰。”
孟乐浠侧过头去看他,闪着星眸去祝贺他:“祝你生辰喜乐啊!怎么不提前讲,好让我为你筹备个生辰宴……”
“二十有五。”
她戛然而止,尾音湮没在沙沙落叶中。
民间传闻,天命之子将殒命于这一年岁,龟卜之术向来不出任何纰漏,堪比天道预言。
她静默下来,任由月色和栀子将二人吞噬,沉默中肆意蔓延着伤感。
这些时日目不暇接的事情发生,竟使她遗忘了那日昏长荒唐的婆娑大梦。
又或许是她刻意想要忘记的。
终是记起。
她竭力忽视着感伤,开导着劝慰他:“或许已经在改变了呢?”
玄清侧过头贴近她,清俊的脸庞猝然入目。
如此近她才看清,他金色的眸子眼窝似有血迹,眼尾猩红,面颊上似有血迹被擦拭而去。
血腥的气味清淡,被馥郁的栀子香味轻易掩盖,此时近了才察觉而出。
他已然在不久前测了天命,受了惩罚。
玄清眸中纠缠着痛楚,带着哑意:“宿命,未改。”
孟乐浠的手颤栗,白绸无力从指缝垂落,再次飘零落地。
沾满泥土。
第27章 黑心莲花
“从重遇她时, 便在劫难逃。”
玄清声音带着些哑意,沁着血的金瞳眼眶泛红,垂首在地上摸出一坛新的酒。
酒坛的红木塞子被扯下, 烈酒充斥喉间一路灼烧至肺腑。
孟乐浠眼睛泛热, 扭过头不去看他狼狈低迷的模样,带着气嗤笑:“你不是知道你的劫数便是白蔹吗?为何不避开。”
分明拿着开卷的答案, 偏要固执地不见黄河心不死, 非要将南墙撞了去瞧瞧墙后的路是何模样。
他半眯起眼睛,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漠市赌阁中见到她的那日,雕梁画栋瑰丽绝伦的阁宇间, 他隔着千百人便知她的气息。
她相隔百尺投来的视线,竟惹得他握骰盅的手指忍不住颤缩。
玄清淡声道:“我贪心。”
明知这一面可能是他付不起的代价,但他推演了万万次,若拒而不见,他此生注定孤寂与她再无可能,而她……难得善终。
那般心软的小神仙怎能跌落高坛?
她应当穿着最是钟爱的青衫,游历山水,寻得意中人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才是。
玄清眼中温存消散,凝起几分冷峭:“宿命却像绣娘手中难解的麻团,不管我如何拆卸, 却拦不住它的走向。”
孟乐浠听得稀里糊涂:“都这时候了,你说些我听得懂的话。”
他背靠着斑驳苍茂的树,枝桠被锦簇的栀子花团压折得岌岌可危, 弯曲着垂下。
月光落下, 忽明忽暗的枝桠影子照映在他的面上。
玄清喃喃道:“于赌坊中对赌的那局,命数推演出赢面原本应是白蔹下注的大点。于是我抢了先机,先行下注的大, 而最后赢的人还是她。”
于是骰盅落地,砸落莲花瓷砖的地面。
孟乐浠恍然,咬牙切齿:“好啊,我就知道你作弊了!”
玄清无语凝噎,瞥了她个冷眼,紧抿薄唇:“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过程不论如何更改,结局并未发生改变。”
原来骰子的下注不在乎大小,而是只要是白蔹,宿命中该她赢的,就改不了。
孟乐浠闻言沉下眉,暗自回顾此前的两次梦貘幻梦,发现确实如此。
第一次她于隆冬大雪中身中巫蛊幻术,被陌生的黑影操控着亲手杀了宋斯珩,于是她去漠市寻到玄清指条明路,在无常斋的擂台救下翊惟。
为防中术,她借神像丢失的东风前往滟城,结识祭司却阴差阳错破了她的计谋,揭开陈年往事,还了翊惟的清白往事。
兜了一大圈,最终翊惟以血入引使她与宋斯珩再不受巫蛊之术的威胁。
原以为已经改变了这命途归宿,却遭逢了第二次预言。
于穷冬烈风中,她仍是被那黑影要挟,使宋斯珩被万箭穿心。
确如玄清所言,过程是改变了,而结局兜兜转转终不可改。
一道念头很快地划过她的脑海中,她灵光一现捕捉到一直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一拍脑袋:
手段过程千千万,可罪魁祸首从始至终不就是那个黑影吗?!
她暗淡的眸子霎时亮起光,身上低沉的气压一扫而空。
“那你这就妥协了?”她唇角上挑染上笑意,挑衅道。
玄清清透的眼神放空着,默默伸出掌心,两朵栀子花适时落入他的手中。
世间的溪流去往何处、花何时凋零谢落、冬雪后的第一束晨光熹微何时洒落,他无所不知,若真心想要避开又有何难。
可他非九天之上漠视的神佛,他只是众生中难免落俗的凡人。
他手捧着两朵栀子,放于她眼前:“有种花并蒂而生,花开两枝,躲不过一死一生的结局。”
她懵懵懂懂去瞧这花蕊,这并蒂的花她第一次听闻。
玄清道:“我偏要这两朵花都活下去。”
“不仅如此,还要种在山野的枝头,待春风一吹,就肆意大片地生长。”
言罢他看向孟乐浠,对视间默契的心照不宣。
像在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影子般,同样骄傲不甘心,不认输。
不妥协。
孟乐浠从脚边零零散散堆放的酒坛中拎起一坛,抱在怀中稍一用力,红木软塞被拔出。
浓郁醇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惹得她轻嗅。
“生辰喜乐!玄清。”
她托着坛底手一抬,就着坛口饮了一腔的清酒。
爱让清冷不染尘埃的佛子甘入苦厄。
也让王城最娇姝的花打碎琉璃外壳。
……
夜色阑珊,转眼间月上枝头高高挂起,隐匿云后。
栀子林中的酒香泛滥,一地的空坛。
筵席早早散了,紫红官袍的大臣被搀扶着送离宫门,莲花池的烛影熄灭,琴乐声散尽又是满目的孤寂。
德鑫殿内却慌乱不已,侍女打着灯笼于院中脚步匆匆寻人。
鹿衔睡眼惺忪地揉着眸子,撑着困倦耷拉的眼皮,挂在白蔹的胳膊上撒娇。
“你我二人好不容易休沐一日,陛下怎么大半夜地给我们扯醒?”边嘟囔着怨气,边被白蔹拖着往殿中走。
倏尔间一只微凉的手拽住了她的后脖颈,这糟糕的感觉……
“羡遥!我奉劝你松手啊听见没!”
他像黑夜中潜行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出现,一把将鹿衔拎直起身子,将被折磨已久的白蔹解救出来。
羡遥看着她毫无威慑力的拳头,淡声道:“等你磨叽过去,天都亮了。”
一身<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白蔹投给他感激地神色,而后视若无睹地加快了脚步,将他们甩在身后。
鹿衔的脚下像挂了铅重一般,被他扯着摇摇晃晃走了几步。
困意席卷,她看着他衣袍下摆的昙花如今长得都像睡莲。
她气沉丹田,半晌后小腿蓄力猝然跳起,飞扑着挂在了羡遥宽阔的后背上。
冲撞之下他向前踉跄了一小步,而后无奈妥协的双手扣住她的膝弯,以防她睡着了掉下去。
“羡遥,其实你除了脸臭点、性子冷点、态度拽点以外,倒也是挺好的。”她环着他的脖颈,闭上眼睛在他耳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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