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倒也打开了鹿衔的话匣:“那自是要提一提那江南之地的,绫罗绸缎、小船流水院落,织女温婉口音娇柔,男子也是水灵俊秀,诗意画卷一般的存在。”


    “那川蜀也是极好的风光!尤其是民风与<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那里的百姓爽朗开明,管自家的小儿唤幺儿,相识不熟也亲切唤你声妹妹儿,男子更是一等一的妙人,都耙耳朵宠老婆得紧。”


    鹿衔一顿,似是在回念着什么,语气淡了下来:“不过……我最喜川西道。”


    孟乐浠侧过身子望她,不禁好奇这是何处。


    “辽阔草原,雪覆青山,是寻自己的好去处。”


    京城自是入目繁华,久而久之就容易被烟火迷了眼,失了本心也是常有的事,但总有一处会像一捧晶莹的冰雪,带你寻到想要的答案。


    至于所见苦难的故事……


    她侧头看了眼纯白宣纸般的孟乐浠,罢了,还是莫要讲给京城的贵女了。


    三更昏沉,伴着席卷的睡意,晚风涟漪一吹,一粒种子就这么悄然在孟乐浠心里迅猛地抽条生根。


    意识朦胧时隐隐约约听见远处禁卫搜查的声音,她下意识将捆起的茅草堆又拉近了床榻之前掩住。


    一股刺鼻辛辣的味道涌入鼻腔,孟乐浠睡得迷糊,不耐烦背过身,“白蔹,换香!”


    “娘娘想换什么香?”


    一道阴恻恻的女声从耳边响起,气声环绕着小巧白皙的耳廓,她一个激灵汗毛竖起。


    冷意就像那墙角的苔藓攀骨附上她的脊梁,裹挟住她单薄的肌肤。


    孟乐浠抬眸看去,漂亮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不是白日里请罪的婢女吗?


    她衣衫破败,身上是被鞭子抽的血淋淋交错的痕迹,被雨打湿的散落的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阴毒的目光和白天里的温顺怯懦截然不同。


    “你想干什么?”


    孟乐浠目光寻找着鹿衔,却见她昏迷在了榻下,不省人事。


    婢女病态疯癫地指着她笑:“你果真藏在此处!我自然是想,让你同我一样。不如黄泉相见可好?下辈子,我们换换命。”


    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毒蛇般带着冰冷的鳞片滑过她细腻的皮肤。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动弹不得,浑身上下软得一摊水一样。


    “娘娘,奴婢都说了,不是有意推您的,那般卑微地求您了,为何就是不放过奴婢?你不是向来通情达理吗,为何就是不放过我!”


    婢女目眦尽裂地逼近她,通红的眼睛里尽是密布的血丝。


    拿着别人的心软当理所当然,孟乐浠厌恶地闭上眼睛,不欲看她那副骇人的眉眼。


    “脑子有病。”


    眼前一抹寒光闪出,尖锐的匕首向她刺来。


    这川西道算是去不了了,临死之际她脑海中冒出来的,竟然是白日里宋斯珩的面孔。


    他眸中死寂般自厌的冷清,被定格在了她眼中无限放大,竟惹得她莫名心脏抽痛。


    孟乐浠闭眼等待的刺痛并未落下。


    她诧异抬眸,瞧见鹿衔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艰难地桎梏着婢女的匕首。


    “快跑!”鹿衔头也不回地嘱咐她,冷汗顺着她的额角落下,同是受了迷魂香,她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


    独留下她是不可能的,孟乐浠趁此时机打量着周遭,拂开床头的破炉当真寻到了烧火的木棍。


    她紧攥枯叟的棍子,“鹿衔,让开!”


    一个错身间,棍子狠狠地落在了婢女的头上。


    而背后同时也射来一支箭,裹挟着簌簌风声刺穿了她的心口。


    “哐当”


    匕首坠落,婢女失力跌坐在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源源不断涌了满脸,胸口的鲜血氤氲湿了衣帛,晕染出一大朵绽开的血花。


    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一道身影慌乱地冲到她眼前。


    他一脚踹开那骇人的婢女,将手中的弓箭丢掷一旁,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挡住她的视线。


    握住她不知何时起就冰凉的冒着冷汗的手,将粗糙的木棍丢下,温热的手掌将她包裹其中。


    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怕,我来了。”


    可宋斯珩的声线却是抖的,安抚她背的间奏是紊乱的,头顶听见的呼吸是急促的,耳边的心跳是怦然有力的。


    “还跑吗?”


    温热的气息极近地撒在她敏感的耳廓,清冷动情的眼睛勾得她恍了下神。


    孟乐浠垂眸思忖了一下,静下心来推开他凑近的清贵俊脸。


    “跑。”


    下一瞬她被腾空抱起,失重间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怒目斥责他:“你又想干什么?”


    感受到孟乐浠的靠近,他不由唇角勾起了笑意,帮怀中人稳稳地寻个舒适的位置。


    “奔波一夜,自是带皇后回寝宫补觉。”


    孟乐浠羞红了脸,一股热意在瞩目下腾空涌现脸颊,面若桃花倒是少了分病后气色的苍白,显得活力了许多。


    而这肩膀宽厚有力,隐隐感觉到他衣袍之下劲瘦的肌肤。夜幕沉沉间闹剧散场,她着实是累得软绵无力。


    在环抱的安稳中,她难得安稳地坠入梦中。


    她回到了从前宋斯珩寄宿的时候,他还不曾掀起狂风骤雨,只是个轻易就会被她逗弄的少年,看着身姿单薄,肩膀却一如此时的安稳。


    有日私塾上,夫子摇着头用抑扬顿挫又拖长腔的音调念着《白头吟》: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念完似有回味般停顿良久,倒像是又忆起了斑驳往事一样,最终叹出口气,哀叹着继续往后读。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夫子的意境,孟乐浠眉眼含笑,用书卷掩盖住自己,肩膀还止不住地颤动。


    夫子恼怒地一把抽出她的书卷检查,却见整洁的书上刺眼地画着他刚刚模样的画像。


    一个老头摇头晃脑想着一个老太太。


    “孟乐浠!你怎如此顽劣!”夫子颤抖着手,欲盖弥彰地骂着她此行有辱斯文。


    她倒是认真想了想,和胞弟比起来,她又没有旷课,不曾出言不逊,不交狐朋狗友,只是善描丹青罢了,算不得辱没斯文。


    夫子对她略施惩戒:“将此诗罚抄百遍,明日检查。”


    言罢,转身便要离开。


    孟乐浠将书本一丢,倒是高兴今日能早些下课,一会儿不如带着宋斯珩去茶楼听曲,叫他好生学学别人是怎么奉茶的。


    不料夫子在门口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哎,林礼初最喜这首诗了。”


    孟乐浠耳朵一下捕捉到了此话,硬是又翻了一遍书本,此诗……


    当真是人间仙品!


    林礼初喜欢的怕是这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像窥得了什么秘密一般,连带着这首诗都显得有温度了起来。


    原本的计划被抛诸脑后,她拿起墨笔在宣纸上一丝不苟埋头苦抄了起来。


    只有候在门口的宋斯珩抓到了夫子狡黠的眼光。


    这一抄便到了华灯初上,夜幕笼罩。


    他推开门,瞧见昏黑的室内她早趴在桌面困倦地睡了起来。


    而手边,是整整齐齐的一百遍誊抄。


    窗边月下的她安静乖巧,柔顺得像个玩累的小猫,裸露着温软的肚皮,全然不似白日里对着他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


    他将纸张推开,倾身便将她抱入怀中,带她回府。


    她无意识地抓着他衣领,靠在他颈侧喃喃不清,宋斯珩停下脚步,侧耳过去依稀分辨……


    月色重叠,恍惚间便跨越了七年的时光。


    从民间的鹅卵小路,到红砖青瓦的宫墙。


    “皑如山上雪…”


    她依旧在他怀中蹙眉,晦涩的梦中低语。


    “皎若云间月。”


    天子一如当年,从善如流接过下半句,静静地借着夜光看着这捧坠入他手心的皎洁明月。


    似乎又不止如此,她似乎梦中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抓不住那些记忆。


    德鑫殿的侍女已铺好了被褥,丢了未燃尽的檀香,换了牡丹与殷红麂绒,渲染了一室的馥郁幽香。


    宋斯珩将她轻放到锦被上,便屏退了侍女,正欲熄了灯烛休息一时片刻,却被扰了清静。


    玄色的身影抱剑出现,羡遥刻意压低了声音,上前通报:“陛下,林侍郎在外求见,已等候许久。”


    他按了按酸胀的眉骨,鸦黑的睫毛下是掩不住的青色。


    林礼初此人循规蹈矩,饶是他再不喜,也可称礼部侍郎一句君子楷模,此番上朝前进宫也是头一遭,不得不见。


    天际隐隐泛白,夜色不再浓稠。


    宋斯珩垂眸,俯身仔细为她掖了被角,握起她垂落床榻的手重新安放在锦被中。


    “走吧。”


    重归一室寂静后,月色洒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推门闪身而入。


    雏鸟归巢般眷恋地飞扑进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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