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松林后,陈兰若立刻兑现承诺,将金银分给雇来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化整为零,自行逃命——然而这一十七名侥幸没死的江湖浪客刚走到岔路口,就被一伙斜里杀出的蒙面人截杀,当头之人正是昨夜所见的那名魁梧大汉。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间,金银散落一地,乍看之下仿佛是贼人争抢贼赃时同归于尽。


    铁勒领兵去善后的同时,裴恕之带着陈兰若与她仅剩的二十余名忠诚侍卫来到这座山脚小院暂歇。


    陈兰若气了个半死,咬牙道:“多谢少相救命兼庇护之恩。”


    裴恕之:“不敢当,你别对我怀恨在心便足矣。”


    卢绘在他背后冲着陈兰若打暗号,口形的意思是‘别跟他打嘴架,你不是对手的’。


    陈兰若实在气不过,质问道:“你明明知道褚唯谨这趟游猎带的人比以往都多,却依旧袖手旁观。若非绘妹妹示警,我都不知道褚唯谨新招纳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凶徒!”


    裴恕之纹丝不动,“我给你写的清清楚楚,褚唯谨游猎时近时远,带的人手时多时少,于是让你小心些筹划。你自己贪功冒进,一意孤行,莫非还指望我为你的复仇大计一力托底?”


    “倘若我的手下全军覆没,你也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褚氏手中?”陈兰若不是听不出对方的讥讽之意。


    裴恕之语气淡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此生之念唯复仇二字,只要能杀了褚唯谨,哪怕死无葬身之地,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杀褚唯谨,实是坏了我的计划,我帮你一把已是仁至义尽。”


    言下之意:你自己选的,你自己受着,没人有义务给你善后。


    陈兰若心中酸楚。


    时隔多年,她不是当年的莽撞少女,他也不是那个会心软的裴小郎君。眼前之人已是混迹官场多年,心如铁石的裴少相了,多年前的那点交情也差不多用完了。


    卢绘拼命在后面做口型打手势——别逞强,他吃软不吃硬的!


    陈兰若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巴巴的赶来了?”


    裴恕之没有回答,掉头看向卢绘。


    卢绘立刻垂下耳朵,双手交握于胸前老实回答,“少相吩咐的差事我还没办完,少相是怕坏了将来的大事,这才来将我捉回去的。”


    裴恕之颔首表示满意,“孺子可教。”


    “多亏了少相宽宏大量,仁义为怀,没计较我的过错。”少女低着头,乖乖顺顺。


    “卢小娘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陈兰若胸口气血翻涌,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断气了——不是伤重不治,而是活活气死。


    裴恕之仪态端方的站起身,“你且休养几日,此处偏僻冷清,至少半个月内应该无人查到这里,不过你们还是尽早离去为佳。”


    陈兰若两眼朝天,极力不去看那两人,“少相还有什么吩咐?若是没了,还请少相暂且回避,我有话与卢家妹妹说。”


    裴恕之皱眉,“快点儿,我们要启程了。”


    *


    山脚下晨风呼啸,覃子烈领着一队骑士牵马站在院外,一支支火把在黯淡的晨曦中盘旋如长蛇,中间簇拥着一辆精巧轻便的马车。裴恕之勒马立于车旁,肩头半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任其被疾风卷起,猎猎作响如旌旗。


    陈兰若拖着伤重的身子一直送卢绘到院落门口,颇有依依不舍之态。


    裴恕之见了卢绘便道:“该启程了,你坐马车。”


    卢绘立刻道,“其实我不爱坐车,我想骑马回去。”


    裴恕之毫不犹豫的转向陈兰若:“此次一别,你以后就别与绘绘见面了。你自己乖张偏激,别带歪了绘绘的性情,弄的事事与我顶嘴——以后有事找铁勒。”


    倘若郦敬宣在场,一定会与陈兰若齐声喊冤,裴恕之一旦护起短来简直令人发指。


    陈兰若气的几乎牙根都咬碎了,刚缝好的伤口似乎崩开了。她都懒得回怼了,头也不回的走回院落,重重放下门栓。


    *


    马蹄踏碎满地霜华,惊起山间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划出几道凌乱的墨痕。他们这行人轻装简行,俱是骑术高超,宛如穿过林间的一阵风般迅疾悄然。


    直到午后歇息时,裴恕之才道出疑问:“陈兰若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卢绘还是很有节操的,她叹道:“既然兰若阿姊让你出去才跟我说话,她肯定不愿叫你知道呀。少相何必多问。”


    裴恕之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猜的出来。”


    卢绘不信,“你倒是猜猜看。”


    裴恕之:“她必然先谢你拼死相救之恩,还说以后若有差遣一定效力云云。可对?”


    卢绘:“……差,差不多。”


    裴恕之神情倨傲,“其次,她不打算继续复仇了。”


    卢绘傻眼了,“这你怎么猜到的?”


    裴恕之神情倨傲,“陈家旧部如今老的老,残的残,还剩下几个能用的?刺杀一个褚唯谨就这么费力,若要行刺陛下,陈家所有人粉身碎骨都不够。”


    卢绘叹息:“兰若阿姊说她若执意去行刺女皇,仅剩的这点二人怕也活不了。能跟她到如今的部众,都是对陈大将军再忠心不过的,兰若阿姊实在不忍心。褚唯谨这一死,朝廷必定会追根刨底的死力查索,兰若阿姊要带着部众隐居到山野深处躲几年,避避风头。还有抚养兰若阿姊长大的几位叔伯,他们也该颐养天年了。”


    裴恕之冷哼,“她总算还有几分人性,没叫复仇二字迷昏了心智。只要她放聪明些,等将来新皇登基,十有八|九会给死在褚氏手中的重臣平反罪名,到时给陈令则追赠个谥号,陈兰若及其部众就能光明正大的出来了。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


    卢绘拍手,“那可太好了,到时他们可以与家人团聚,再安排些行当就妥了!唉,陈大将军有这么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十几年来矢志不渝,算是没白来人世一趟。”


    裴恕之:“别打岔。陈兰若是不是还说了我的坏话?不然做什么非将我赶出去才能说话。”


    “欸欸,这……”卢绘无言以对——被他说中了。


    裴恕之步步紧逼,“她是不是说我心如铁石,见死不救,叫你千万留心提防我?”


    卢绘期期艾艾,脑海中不期然回现陈兰若最后一番话——【我看妹妹颇有主见,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么唯唯诺诺么。】


    一阵疲倦袭来,卢绘垮下肩头:“你还说要娶我呢。你是打算成亲后也一直这么咄咄逼人么?阿娘说做夫妻得睁只眼闭只眼,不可以事事计较的。可是在你身边,我总有出不完的错处。”


    裴恕之看着她垂着脑袋,独自默默的爬进马车。


    裴恕之心口忽冷忽热,抓过一旁的子烈,“我训斥绘绘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覃子烈恨不能仰天长啸:“公子,你真有好好训斥过卢小娘子么?你得先训斥了,再说语气重不重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裴恕之没好气的推开他,“你什么都不懂。”可惜铁勒去善后了。


    他抿唇想了想,也钻进马车。


    卢绘正抱着暖巢发呆,见他进来,一扭一扭的挪到他身边抱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这才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赶来找我,我不该顶撞你的。”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将她抱紧些,“……你以为你躲在树上就万无一失了么。天下能人众多,你驱赶下去的狼群不就被褚唯谨豢养的猎手吓跑了么。万一他们放出猎犬,循着气味找到你怎么办?”


    卢绘扎在他怀中,闷闷道:“其实你们没来时,我看着战局不妙,就已经想溜了。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自大了,万一出点差池,牵连到阿耶阿娘,我死也懊悔不及了。”


    裴恕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许说什么死啊活的。”


    他又道,“你的过错也没那么大。黑松林南面有条大河,只要泅水过河,什么踪迹就都没了。你这么机警,定能想出脱身之法。”


    “还有陈兰若,她为人虽偏激,但确是守信之人。她欠了你这个人情,将来你用得着时,她必拼死回报。你这一趟奔波也不算吃亏。”


    卢绘嫣然一笑,“你不是要责备我么,怎么说着说着就为我开解起来了?”


    裴恕之自己也笑了,泛青的下颌扬起好看的弧度,脱离了神都的精致环境与心思算计,他笑起来显得愈发清隽轩朗。


    他亲吻少女的额头,“我也有不是,没注意到你近来心思不宁。怎么了?是想家了?”


    卢绘沉默。


    黑松林中看见裴恕之那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惊喜、慌乱、茫然、不知所措,就像她刚刚知道裴恕之打算娶她时的心情一样,徒然无力,不知所措。


    以前她从没把裴恕之的种种毛病当回事,反正将来要分道扬镳的,能哄一哄就过去的事何必争执不休。届时两人天各一方,说不定回忆起来都是对方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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