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猜忌试探完全没有,陈兰若宛如一拳打在软枕上,一时倒也不知如何言语。


    她含糊道,“那年,我带着手下追杀仇敌进了沙漠,凑巧与裴若湛相识。”


    卢绘:“可是少相说你对他有恩。”


    陈兰若低声道,“称不上什么大恩惠。他们陷于沙漠中出不来,食水不足,我分了两大囊水给他们。”


    卢绘拍腿,“这是天大的恩情啊!后来呢,你们为何分开呀?”


    “……我要杀一个人,裴若湛让我别急着动手,他留着那人还有用,我没听他的话。”


    陈兰若怔忡起来,视线模糊。


    银色的月光下,炎热的沙漠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瀚海。


    十五岁的少女不知次日能否走出沙漠,于是不知不觉吐露了心声,沙丘上的少年静静听着,目光中流露的理解与赞赏让她心动。


    连抚养她长大的老侍卫都觉得她过于偏激,劝她算了,可这位初识的少年却能明白她——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非得泼洒上仇人之血才能熄灭。


    “我说了自己的身世,你为何不肯说自己的事?”


    “我说了,我出身河东裴氏,家中行七。”


    “不对,你肯定有秘密,刚刚中举的裴氏公子为何到这种地方来?”


    “家父酷爱游历四方,我只是效仿长辈。”


    “说不定我们都要葬身沙海,你就不能对我敞开心胸么。”


    “那就等到了黄泉再说吧。”


    ……


    卢绘大为感动,“原来阿姊与少相有生死之交啊。”


    陈兰若笑容苦涩,“后来我们走出了沙漠,我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刺死了仇家。裴若湛虽然气恼,但还是助我摆脱追兵,只是那之后他也不愿再见我了。”


    卢绘有些失望,“就这些呀?”她仿佛买到了烂尾的话本子,一点恨海情天的纠缠都没有,三言两语就完了。


    陈兰若竖起双目,“你还想听什么?”


    卢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样就很好了。报仇是你多年心愿,怨不得你的。”


    听了这宽慰暖心之言,陈兰若松下防备,颓然坐下,“我坏了裴若湛的谋划,他却依旧冒险救我,可见他对我并非毫无情义。”


    “是呀。”卢绘顺着应付。


    “可我实在等不住了,姓范的就在眼前,错过了不知下次机会在何时。”


    “怎能怪你呢,换谁也忍耐不住呀。”


    卢绘与陈兰若聊了许久,聊到西北至今还有许多百姓记得她父亲的威名与恩泽,偷偷为他建祠修庙,焚香继灯,供奉不绝。


    陈兰若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尖刺,说了许多心里话。她并不讳言自己对裴恕之旧情未断,可惜却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他真是天下最最狠心之人,看着笑意温柔,实则心覆霜雪,铁石心肠。你得乖乖听他的吩咐,按着他的意思行事。哪日你违逆了他,不听话了,他就会弃你如敝履,绝不回头!”


    “哪怕你们有过生死与共的情义,他也能说放下,就放下!”


    陈兰若哭的眼眶发红,肝肠寸断。


    卢绘轻抚她的背,冷静的问了一句,“倘若岁月倒转,能够再选一次,阿姊是愿意放过仇敌,还是当即复仇?”


    陈兰若倏然抬头,咬着牙道:“……我依旧会杀死仇人,哪怕从此断了缘分!”


    卢绘没再说话,但陈兰若知道她意思——既然求仁得仁,何必过分挂怀往事。


    陈兰若不服,反口问道,“若是换做你,你会如何行事?”


    两人聊到这个份上,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回答,谁知卢绘当场反口,“我与阿姊不一样,阿娘教过我的,女子嘛,就要温柔顺从,乖巧听话,以夫为纲,以柔为用。”


    陈兰若仿佛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卢绘重复一遍,“我阿娘说女子就该以夫为纲,以柔为用。我听了阿娘的话,从小就格外温柔顺从,乖巧听话。”


    陈兰若上上下下打量卢绘,满脸写着‘你看我信你一个字么’:“我对你说了心里话,你怎可不吐实言?”


    卢绘两手一摊:“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不信你去问裴少相,自打踏进裴府,我是不是事事听他指点,处处遵从他的吩咐?”


    陈兰若大怒,“若你不赞成裴若湛的看法呢?”


    卢绘满满自信:“不会有这等事的。少相才略更远胜于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赞同。”


    陈兰若眼珠都瞪大了,“你说的都是真话?”


    “自是真话。”


    卢绘认真道,“阿姊不知我有多么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从不违拗少相一句话。有道是‘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这些话出自先、先…应该是先秦吧,先秦大家班、班、班…叫什么名字不要紧,反正这位班大家写了本…”


    “卢娘子。”覃子烈疾步走来,站在门边禀报,“少相叫你过去磨墨。”


    “不去!”卢绘一口回绝——她正掉书袋呢,“让他自己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快走,没事别来打搅我们!”


    不由分说的将子烈撵出门后,卢绘转头继续,“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班大家。阿姊读过她的书么。真是好书啊好书!”


    陈兰若:“……”我是没读过,我怀疑你也没读过。


    *


    午后,清冽的夏末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如轻纱曼妙,爽朗明亮,书房内,书案上,书架上,皆镀了层薄金,墨痕似游龙,在光晕中跃动生辉。


    这样清雅优美的景致,本应有一对有情人在此低语依偎,笔墨调情,然而现在——


    “兰若阿姊坐,这儿坐。”卢绘热心的挽着陈兰若坐下,“你想对少相说什么就说吧。”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雪白玉笺上写了一整面墨迹淋漓的飞白。


    陈兰若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我身负家仇,无一日能安枕。十年前,我除了贺若大辅。”


    卢绘很狗腿的接上,“那混账为了改换门庭,主动请缨去诛杀陈大将军,真是利欲熏心,陈将军还救过他的命呢!”


    陈兰若:“七年前,我手刃了范潜。”


    “就是你们差点困在沙漠那一次。”卢绘赶紧道,“若不是那姓范的里应外合,支开所有部将,陈大将军也不会毫无防备,束手待死!哼,白瞎了陈大将军对他的提携之恩!”


    陈兰若:“五年前,我诛杀了具罗汉、石技在内的十七名叛贼。”


    卢绘击桌感慨,“他们都是陈家的私兵。陈将军对他们不薄,就算不能保护主家妇孺,也不该倒戈相向吧。他们倒好,收了范潜的贿钱,不但截杀了报信之人,还参与屠戮陈家满门,真不是人呐!”


    “如今,我只剩两个仇人了。”陈兰若语气平静,但眼中露出切齿之恨,“此番出山,正是为了诛杀其中之一的褚唯谨!这狗贼暴虐无道,当年屠戮我家时,他放纵暴卒,对女眷极尽残暴,我非杀了他不可!”


    卢绘叹息,“禽兽啊,不对,是禽兽不如啊!”——明明可以明正典刑,偏要肆意作恶。


    裴恕之双臂搭在宽阔的圈椅两侧,冷笑连连,“劳烦卢司直解说了。”


    卢绘赔笑,“不烦,不烦。”


    裴恕之看向对面的女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陈兰若:“褚唯谨自从四年前虐杀百姓被女皇帝责罚后,一直在东都深居简出,使我难以下手。此次他随军出征正是天赐良机,我要你助我接近到他身边。”


    裴恕之垂下长睫:“褚唯谨毕竟是郡王,手下又有的是护卫,此事恐怕不易。”


    陈兰若目光锐利,“你素来信奉有备无患,褚氏子弟这么大的阵仗,你定然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了吧。”


    卢绘暗自点头——陈兰若挺了解裴恕之的,他还就是这种性子,连皇宫门口都安排了人手每日窥伺,肯定不会放过褚氏一族这么大的靶子。


    裴恕之眯眼,“……褚唯谨暂时不能死,我还用得着他。叛乱平定后你再动手。”


    陈兰若针锋相对,“你能保证褚唯谨不会提前死在别人手里?”


    裴恕之不语。


    卢绘稀里糊涂,“为什么颍川郡王会提前死啊。”——褚家军至今缩在幽州后方的小城中,褚氏子弟无所事事,每日招猫逗狗,能出啥事呀。


    裴恕之悠悠道:“刀枪无眼,一旦上了战阵,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天意。”


    “不成,褚唯谨必须死在我手中!”陈兰若断然拒绝。


    裴恕之笑笑。


    陈兰若笑的比哭还难看,“与当年一模一样了,是吧?这一回我又要违逆你的意思了。”


    她豁的站起,身子立的笔直,“裴若湛,当年在沙海中你许诺欠我一份人情,今日我特来讨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以后你我再不相干!”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卢绘察觉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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