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公主的萧索笑意在卢绘心中留了很久,夜深人静时她忍不住发问,“朝局暗流汹涌,陛下万年之后更不知会如何。让公主全然远离权势中枢,岂不似身处险境却不予以防身兵械,这样真的好么?”
幽夜中,端木慧的声音尤其空寂,“权力是天下至凶至煞之物,在它面前,夫妻手足父子可以随时反目斫杀。陛下十分爱重永宁公主,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母女生隙。”
卢绘:“端木大人你读过那么多书,自古以来就没有皇帝与储君骨肉情深的典故么?”
“有啊,汉代的景帝就极爱武帝,不但废长立幼,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还恨不能提前扫清所有阻碍,唯恐将来有人欺负爱子。幸而武帝不负期待,终成一代雄主。”
“就只这一个例子?”
“有一个就不错了。”
*
因为夜里没睡好,卢绘早起时哈欠连连,正伸着懒腰,小宫婢捧来一封信,说是裴府管事送进宫来的。卢绘接过一看,信纸角落处画着裴恕之说好的暗记,于是放心读起来。
读罢,她手脚发麻,心眼提起——卢致南病了,说是换季时偶感风寒。
这一下,原本三分的困倦变成了八分的心神恍惚,短短一个上午卢绘就写错了两份卷宗,摔了一个纸镇,回答女皇的问询都十分勉强。端木慧替她告罪,说是昨夜贪看话本子,没睡好才致如此;女皇这两日心情正好,便叫卢绘回去歇息。
卢绘心乱如麻,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青石阶梯上,到了拐角都不知转弯,险些撞到汉白玉石栏上。
——“卢司直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暗哑声音从侧旁响起,卢绘抬头看去,只见一身深色罩纱衣袍的魏国夫人就在眼前,神情平静,眼神却很关切。
“我,我……微臣没事。”卢绘失魂落魄,只想赶紧走掉。
魏国夫人语气温和:“不急,卢司直请坐。”她指着一旁的石墩,“卢司直若有为难之处,不妨说与老身听。莫非是陛下责骂你了?”
卢绘不知不觉坐下,闻言摇头。
“办错了差事不知如何收场?”
卢绘用力摇头。
魏国夫人语气愈发慈和,“莫怕莫怕,东都城中任何事都瞒不过老身,卢司直不妨直说。……莫非是家中出事了?”
卢绘眼眶一热,颠三倒四的说起来:“阿耶病了,信上说是风寒。我派人去问,管事说他派了裴府的医士去看过了,真是小病,不要紧。可我,我还是着急,我想阿耶了…我也想阿娘了…我想回家!”
少女眼泪簌簌落下,“陛下宽容,我若告假陛下肯定准的。可我不是想只告几日假,我想一直陪在阿耶身边,直到他身子骨大好,我也不知要多久…如今战事未消,端木大人还要修书,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为何,对着眼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阴司统领,卢绘莫名的感到安心,居然一口气将心事吐了干净。
她呜呜哭了半晌,魏国夫人只静静的陪在一旁。待她哭完了,魏国夫人递来一条素净的帕子,语气平和道:“卢司直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的。”
魏国夫人离开许久后,卢绘还呆呆坐在原地,捏在手里的帕子留有淡淡佛香,她仿佛看见这位冷清的老妇人独自烧香礼佛的样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什么意思?
卢绘胡思乱想起来,莫非要她故意惹怒女皇,然后被赶出宫廷?
回屋洗了把脸定定神,卢绘打算去求助端木慧,然后再向女皇开口。
当她出来时已是晌午时分,经过一处宫苑时,正好秋风吹起,将刚晾干的幔帐吹到屋顶上。三五个年幼的小宫婢踮着脚尖想够却够不到,于是商量着互踩肩头上去拿,收不齐幔帐会挨阿姆责骂,没有午饭吃云云。
卢绘当即上前表示‘放着我来’,然后扎起裙摆,脚尖一点廊柱,腾空跃起,轻轻松松翻到屋顶上。小宫婢们齐声叫好,噼里啪啦的用力拍掌。
卢绘虽心事重重,也不禁一笑,正打算身姿潇洒的跳下来时,忽的膝盖一麻,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骨碌摔在地上,小腿上宛如断骨般的疼痛袭来。
在一片小宫婢的哎哟声中,卢绘被抬回了凤仪殿,两位太医背着药箱急急赶来,一番诊断后表示‘不是骨折而是骨裂,至少得休养月余’。
看着两位太医给卢绘正骨上药,七手八脚的迅速捆上夹板与厚布带,端木慧满心焦急,“早叫你少吹两句身手了得!所谓善泳者毙于溺,那么高的屋顶是能随便爬的么!这回算你运气好,若真摔断了腿可怎么是好!”
卢绘欲辩无词,心中迷茫。
她摸着捆绑结实的腿部,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女皇双手负背在旁走来走去:“什么身手了得,朕看她就是淘气,以后少看那些没头没脑的游侠传!”
君臣俩一通责骂,两脸恨铁不成钢,卢绘老实低头听着。
“卢司直抱恙,是在宫中休养还是送回裴府。”端木慧无奈问道,“请陛下示下。”
女皇神色怅然,“朕年幼时也从高处摔下来过,养了快有两个月。算啦,小娘子病了就会想家,想到耶娘身边。也别回裴府了,直接回她双亲处吧,待养好了再回宫。”
*
就这样,卢绘顺顺当当出了宫,还带了两车女皇的赏赐。
回裴府收拾好行囊再行出发,直至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她还是没有真实感,只能抱着已经不疼的‘伤腿’发呆。
思绪乱飞之际,马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不待她惊异,只见马车门被一下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孔。
卢绘惊喜大喊,“裴恕之!”她不顾腿上的夹板,连滚带爬的扑过去。裴恕之大笑着接了个满怀,两人笑声敞快,仿佛周遭的荒山野岭都鲜活了几分。
距离马车不远处守着半圈风尘仆仆的黑衣侍卫,覃子烈一脸苦逼的从马鞍上下来,捶了捶酸痛的大腿。
裴恕之怀抱着少女,忽觉哪里不对,低头看去大惊道:“你的腿怎么了?”
卢绘这才想到,“等等,你先别问,借你短刀一用。”
她迅速抽|出裴恕之腰间短刀,唰唰几下割断布带,掰开腿上的夹板扔在一边,然后跳下马车走了几步——虽有些一瘸一拐,但显然没有大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果然如此。”
裴恕之皱眉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卢绘兴奋的满脸冒红光,“魏国夫人喜欢我!”
裴恕之好气又好笑,“是是是,全沙州的父老乡亲都喜欢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回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个大忙一定是魏国夫人帮的。”卢绘语无伦次,“哎呀先不说这个了,天快黑了,我得回豉阳见阿耶阿娘,别的我们马车上说。”
裴恕之拉住了急着往马车里钻的少女,悠悠说道:“那封信是我让管事送进宫的。”
卢绘没明白。
裴恕之再说了一遍,“我要将你弄出东都,于是捏造了那封信。”
卢绘眨眨眼,屏住呼吸,“说我阿耶染了风寒的那封信你是假造的?”
裴恕之点头。
卢绘眼珠都气红了,怒喊道:“你敢咒我阿耶生病,我跟你拼了!”
然后她用尽全力一头撞去,力气之大竟将裴恕之撞的仰面躺倒在车内。
……
听见响动,覃子烈抬头看去,只见车外无人,而车身剧烈晃动。
他疑惑:“马车如此不稳,是轮轴坏了么?”
*
轮轴顺滑的转动,四匹健壮的拉车小马发出轻快的蹄踏声,黑衣侍卫随行两侧,一行人夜色中迅速赶路。
裴恕之在车内盘膝而坐,敞开一侧衣襟,露出肌肉结实的左肩。卢绘将膏贴在灯火上烤热,小心的贴在肩头上的红肿处。
“还疼么?不疼了吧。”卢绘小声问道,“这膏贴是太医给我敷腿用的,还说跌打扭伤都能用,灵验的很。”
裴恕之恨恨白了她一眼:“我千里迢迢赶来见你,你倒好,见面就是一个头槌!”
卢绘嘟囔,“谁叫你咒我阿耶。”——时人笃信鬼神,越是恶疾之言,越是不能胡乱安放在至亲之人身上,唯恐应验。
裴恕之拉上衣襟,“你不觉得那封信有古怪么?只说令尊风寒,却没提何时。因为令尊上个月的确染了风寒,只不过喝下两碗姜汤后就痊愈了,于是我才借用这个由头的。你怎能疑心我诅咒令尊呢?”
看他玉面罩霜,眉心生出几分冷意,显是真的生气了,卢绘扒拉着他的臂膀,满心歉意:“……是我错了,你打回来吧。”
裴恕之摸摸她的头,指间冒出乖顺的乌黑发丝,软到了心坎上。
他神情严肃:“你既受了我的严厉训斥,此事就算了,想来以后你会知错就改。”
卢绘疑惑的抬头——严厉训斥?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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