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听你的!”他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撇清朝廷的干系,没有岑文修那狗贼暴虐无道,也闹不出如今这么大的事来!”


    裴恕之淡淡一笑,“对,所以活该他的头颅被你们当酒器。”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蒙面人疾驰而来,凑到裴恕之身旁禀报,“公子,查清楚了。”


    他指着山下大片营寨中其中一点,“营寨中共有五百骑兵,二百押送车队辎重,合七八百精兵。阿史那兀铎就在那座大帐中。”


    耶律莫纥顺着看去,只见山下火光点点,大大小小的帐篷众星拱月般围着正中间一座华丽巨大的金顶王帐——然而蒙面人指的却是金顶王帐左侧第二座帐篷,中等大小,毫不起眼。


    裴恕之轻笑一声,“果然狡诈,难怪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说完,他缓缓戴上黑纱面罩,同时紧了紧双臂上的紫金护腕。


    耶律莫纥惊异道:“你也要去?你一个中原人……”


    裴恕之转过来头,用契丹语一字一句道,“耶律族长切记,定要多砍杀几名阿史那兀铎的心腹。我的哨声不响,你们就是死光了也得血战到底!”


    耶律莫纥既骇然又佩服,心想这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大官都不惜命,自己若还瞻前顾后未免可笑,倒是该叫对方看看本族勇士的能耐,免得受他轻视。


    他坚定的应了一声,“好!”


    裴恕之转头:“后续都安排好了?”


    铁勒:“公子放心,那人深信不疑,正飞马往回赶来。”


    裴恕之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动手吧。”


    暗夜无光,白色飘絮漫漫渺渺的落下。


    所有人下马步行,牵着口含木片的马匹缓缓靠近山下的营寨,直至望见守在营寨外围跺脚哈气的卫兵。耶律莫纥做了个手势,众人齐齐上马,拔|出各自兵器。


    裴恕之目光微转,只见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轻轻粘在雪亮的刀刃上,映出森森寒光。


    他笑了笑。好天气。


    ——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


    *


    营帐中,阿史那兀铎怀抱着一名美貌少女,靠在丰厚的兽皮上饮酒。


    心腹甲听着帐外夜风呼嚎,抱怨道:“大汗何不住到城里去,胜于在野外受冻,谅郦国忠那东西不敢对大汗无礼。”


    阿史那兀铎神色淡然,“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小心些总是没错。”


    “大汗英明!”心腹乙大声谄媚,随即指着酒案上堆积成小山的金银珠宝笑道,“郦国忠这老小子有诚意啊,送来的金银女奴都是顶好的,看来这几仗打下来他是发财了!汗王预备何时发兵,咱们也去狠狠咬上一口!”


    阿史那兀铎摇摇头,“本汗这趟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契丹人的阵势。明日一早我们就拔寨启程,回到王庭。”


    两名心腹俱是一惊,忙问为何。


    阿史那兀铎:“契丹人粗笨鄙陋,缺兵少粮,若郦国忠能一鼓作气打下幽州,尚有一线生机。如今他们与朝廷僵持住了,落败指日可待。这趟浑水,我们不蹚。”


    心腹乙大为可惜,拍腿道:“说不定有汗王相助,幽州就打下来了呢。”


    心腹甲也帮腔,“是呀,这几年咱们被袁安国挡在北面,动弹不得,儿郎们都饿的狠了,左右谷蠡王动不动酸言酸语,如今难得机会,汗王三思啊。”


    阿史那兀铎瞥了两名心腹一眼,明白他们的意思。


    幽州乃雄踞北方的第一大镇,城池深厚,兵粮充足,人口财帛更是远胜其他寻常州郡,若能打下来劫掠个几日几夜,那真如膏腴入口,肥美难言。


    但是——他冷静的摇头,“时机未到,再等一等。女皇帝很老了,她死后朝廷会乱上一阵,要是她的儿子与侄儿能打起来就更好了。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未必待见袁安国,到那时再叫儿郎们吃个饱。”


    两名心腹还欲再劝,忽闻帐外一阵喧哗,随即是马蹄奔腾,地面隆隆作响。


    心腹甲愣了下,立刻大喊:“不好,有人袭营!我们快……”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空气撕裂之声,由强弓射出的一支铁箭倏的穿透牛皮帐,几乎是贴着他的衣摆射来,箭镞深深扎入桌脚,尾羽犹自嗡嗡振动。


    “拔刀!应敌!”阿史那兀铎一脚踹开怀中少女,沉声大吼。


    一时间侍卫与心腹统统围在他身前。


    骑兵冲击迅猛,地动山摇,加之从高到低之势,营寨中外围的兵卒几乎是顷刻间被踏为肉泥。营寨内的兵卒忙不迭的丢掉火把,纷纷提刀握缰,准备应敌。


    黯淡无光的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偷袭的人有多少,似是几百人,又似是上千人,刀光血影,骨肉翻飞,冷不防还有被砍飞的头颅滚到跟前。


    混乱中,他们只看见偷袭者身形魁梧,骑术娴熟,攻击砍杀时左右腾挪,犹如宛如长在马背上一般;只有其中一人略显高瘦,但出手十分狠辣,几乎刀刀致命。


    眼看护卫一个个倒在跟前,阿史那兀铎也动了怒,大吼道:“哪来的狗崽混账,给我抓活口!”


    训练有素的狼兵们也回过神来,试图合围歼敌。他们人数远胜偷袭者,又是王庭精挑细选跟随保护兀铎可汗的,战力远胜寻常兵卒。


    谁知偷袭者也是彪悍异常,明明是敌众我寡,居然犹自悍不畏死的朝兀铎汗的方向猛攻猛冲,狼兵们也顾不上合围不合围了,纷纷冲到主君面前护驾。


    ——倘若兀铎可汗死了,他们就是全歼了偷袭者也没用。


    杂乱的杀喊声中忽响起一阵高亢凄厉的铁哨声,宛如电光撕开夜空,震的众人耳膜生疼。


    哨声三短一长,反复三遍,偷袭者高喊着‘撤退、断后、快出声’云云,随即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阿史那兀铎大怒,亲手夺来一把弓箭,推开跟前的护卫,朝着撤退的偷袭者射去。


    断后的高瘦蒙面人一个利落的回身鞭击,将羽箭啪的打落,随即抬起左手上的弩|机瞄准兀铎汗扣动,角度十分刁钻,护卫们来不及回防,精钢打制的倒钩箭镞正正扎入目标左胸。


    阿史那兀铎大喊一声,剧痛入骨,两眼一黑,嚎叫着疼的弯下|身去。


    这一幕许多人都看见了,营寨一时哗然大乱。还有不明所以的人高喊着‘汗王被杀了,汗王死了’云云,于是更没人追击偷袭者了。


    偷袭者顺利撤退,走时还不忘将受伤呼喊的同伴扯上马背,只留下十七八具尸体。


    阿史那兀铎缓过一口气,强撑站起,喝令手下不要慌张,自己还没死,赶紧收拾残局。


    低头时,他看见心腹甲和心腹乙一前一后的尸体,心中一痛——这两人虽然既贪又蠢,但勇猛善战,忠心耿耿,陪伴自己多年,如今却这么仓促死了!


    他忍着剧痛让护卫给自己拔箭,谁知那箭镞扎入骨中,须得挖开血肉才能拔|出。过程中,他又昏过去两次,好不容易才将精铁箭镞挖出来,冷汗几乎浸透衣袍。


    两名手下抬着一具偷袭者的尸首进来,当头一人悲愤大喊:“汗王你看,这纹身,这相貌,他们都是契丹人!”


    其实不用看尸体,适才所有人都听见偷袭者说契丹语了。


    阿史那兀铎捏起那枚精铁箭镞细看,灯火下的箭镞尾部长有三根闪着森森寒光的倒钩,倒钩上还挂着零星血肉,箭镞上刻有极细小的一行小字——‘凤临十四年敕造’。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左右问刻的什么字,阿史那兀铎缓缓念了出来,左右听后惊呼,“难道是朝廷派人来偷袭我们的?”


    阿史那兀铎缓缓摇头,“这是东都羽林禁卫用的,是郦国忠从第一拨吃败仗的那群蠢货手里缴获来的。”


    外面又是一阵喧哗,原先派出去交涉的心腹丙飞马回来了,他与心腹甲是嫡亲兄弟,一见了横在外面的兄长尸首顿时失声痛哭。


    阿史那兀铎在里面怒吼,“别号丧了,快滚进来!”


    心腹丙连滚带爬进去,边哭边报:“汗王,咱们快撤回去吧。回程途中我偷听到契丹人议论要掉头打我们!”


    他听到的是——


    “幽州城墙太高了,人死太多打不动了,不能坐吃山空,都督说的对,还不如掉头去打阿史那……”


    “听说这些年王庭屡屡劫掠州郡,养的可肥了!”


    “没错,那里有的是人口牲畜,数不尽的金银财帛,到时咱们也称王,也建朝!”


    阿史那兀铎怒不可遏,再不能忍耐,站起高喊:“来人啊,将外头的契丹人统统杀死!”


    他生性狡诈,原本不该轻易受骗,实在是经不住接二连三的‘刺激’,怒火攻心,难以遏制。何况将心比心,换做他是郦国忠,也会做出同样的策略调整——只要杀死‘盟友’的首领,便可趁乱取利,改南进为西攻,同样可以挣出一条生路。


    杀气腾腾的小将领命而去,帐外很快传来的求饶呼号声与砍杀声,押送金银女奴过来的十余名契丹管事被迅速杀光——他们连救命声都喊不完整,自然也无从辩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