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读完全本后,寝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片刻后,女皇发出一阵悚然冷笑,啪的抬手打翻那堆奏折,“这些人多受朕的提携之恩,如今一个个也来逼迫朕。”


    卢绘俯下|身去,“陛下,别人就算了,刘相与陛下几十年君臣之义,决计不会逼迫陛下的。这些上奏的大臣,也未必个个是为了私心。”


    她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本本捡起,嗫嚅着“微臣以为,大家其实是在担忧,担忧陛下若没个妥善安排,将来…会发生不好的事…”


    梁王再是废物,褚氏一族毕竟在东都经营多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与东都几支戍卫军队皆有交好,甚至不乏结了儿女姻亲的。就算只是狗肉交情,也胜过流放十余年毫无根基的陵阳王,何况还有不少人担心将来受郦氏报复的。


    倘若女皇继续对后继之君的人选含含糊糊,届时两边打起来,必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卢绘虽没说下去,但女皇心中肯定明白——所有人都在为她的死亡做准备了。


    于是她眼中的灰败之气愈发浓厚。


    这种神色卢绘并不陌生,前些年她跟着谢玉芙去探望卧病老人时见过不止一次——驭马如飞的骑手、挥鞭遒劲的牧民、彪悍机警的猎手,说老就老了;每每卢绘从他们眼底看到这种死气时,谢玉芙就会开始准备丧仪与抚恤的钱物。


    而女皇的情形更糟。


    西域十里佛国,举凡贵胄庶民皆笃信佛法;于他们而言,死亡不见得如何可怖。度过了辛劳坎坷的一生,在诵经声中阖上双目的他们,往往期待着会有美好富足的来世。


    照理说崇佛的女皇也该如此,然而除了死气之外,卢绘在她眼底还看到了强烈至近乎执念的不甘、渴望、暴怒、以及…怨恨。


    谢玉芙说过,越是富贵的老人越舍不得死——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这么富贵啊。


    而天下富贵者莫过于九五至尊,辅以滔天的权势,垂老的帝王对于死亡的恐惧往往会造成巨大的危害。


    卢绘觉得这样不行,她得想法子哄哄女皇。


    “陛下,您还记得彭城郡王责骂微臣的话么?”卢绘小心的掖好绒毯,“他说微臣因为阿耶被酷吏捉去受刑,所以对陛下心怀怨恨。”


    女皇恹恹的摆手,“怎么,你要去找庆义算账?放心,朕知道你没生那心思。”


    卢绘忙道:“不不,微臣没想算账,微臣只是想与陛下说些微臣耶娘的往事。”


    女皇勉强点了下头。


    卢绘:“几十年前,耶娘与家人不睦,索性自立门户。他们离开东都时,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孑然一身,毫无依仗。起初他们依附于胡商的商队中,打算花个七八年学着做买卖。”


    女皇叹道:“做买卖不容易的,行有行规,有些行当水深的很,你双亲没有贸然行事,这样很对,七八年不算很长了。”


    卢绘:“可是耶娘才历练了四年,就出来自己做买卖了。其中固然有他们自己的本事,但还有一个人的缘故,陛下猜猜是谁?”


    女皇总算挤出一丝笑:“好的不学,学人家卖关子,赶紧说了。”


    “就是陛下您啊。”卢绘语气恳切,“微臣耶娘是东都人氏,自小所见所闻,做官的都是高高在上,满嘴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于斗民生计的关怀却如隔山打牛。”


    女皇:“自魏晋以来,为官者多出身于勋贵与世族,他们知道什么是百姓疾苦?生下来便有官做了,哼!”


    卢绘:“是啊,只是耶娘没想到,才过了四五年地方官场已大变样了。陛下不断提拔寒门子弟,终见成效。阿耶发现这些寒门官员不但有才干,还热心的很。有一回,阿耶从岭南运了一批茶种到某县,那位县令居然提前两日等在驿站,恨不能与阿耶拜把子。”


    “耶娘渐渐琢磨出来,这些寒门官员鼓励农桑,抚恤百姓,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做出政绩来,就能被朝廷看见,会受到陛下的提拔——那么买卖就好做了,哪处缺桑苗,阿耶就卖桑苗;哪地缺药材,阿耶就卖药材。”


    卢绘嗓音清亮,娓娓道来。


    “有个地方盛产稻谷,但因道路不通,稻谷堆坏了也运不出去,阿耶就近建了座酒坊。一石稻谷能酿粗酒六十斤,精酒三十斤,再用酒桶或皮囊运出去就容易多啦。不过几年后那地方逐渐富庶,便花钱修了路,阿耶的酒坊只能关门了。”


    少女满脸惋惜,颇有几分财迷气质,女皇轻笑。


    “还有一郡,地势低处年年干旱,地势高处年年遇山洪,两地看似相隔路远,然而阿耶与几位同行叔伯请了当地山民堪舆后,发现只要穿过一道沟壑纵横的密林,两地便仅隔二十余里。虽然不宜人行,但可通水路。当地郡太守得知后,便决心修一道水渠贯通两地,因阿耶等人堪舆有功,便优先向他们购置木材石料。”


    听到这里女皇哈哈大笑,坐了起来,“朕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这郡太守就是唐义方。他口拙心明,性情坚毅,埋头苦干了五六年方才修好水渠,一举消解了为害两地多年的灾害,朕遂拔擢他进入中枢!”


    听到多日未闻的女皇笑声,殿内的宫婢纷纷露出好奇之色,连守在寝殿外的瞿松风都探头进来看了两眼。


    卢绘:“对对,时隔多年,阿耶只记得当年那位郡太守十分沉默寡言。”


    老唐口吃,尽量少说话。


    女皇笑道:“唐义方不但治理地方有功,还颇通军事。当年仅以两千修渠的民夫,就挡住了近万攻打县城的山民,免了百姓刀兵之祸。”


    卢绘颇觉意外,“唐大人瞧着斯斯文文的,看不出啊。”


    女皇,“如此说来,令尊经商也于地方多有助益了。”


    未免话说太满,卢绘赶紧找补,“哪有,大家都只是为了讨生计,其实阿耶也遇上过轻浮颟顸的官员,不过往往是他在外忙了一圈回来,发现那官位上已换了人。阿耶说这就是陛下的‘试官制’——先试用起来,好的留下,不好的滚。”


    “还有陛下的‘南选’,‘殿试’,‘科举糊名’……都选拔出了许多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精神大振。


    她幽幽叹道,“如此说来,朕还是有些功绩的。”


    卢绘斩钉截铁,“说陛下没有功绩,我耶娘的买卖都不答应!”


    女皇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其实卢致南私底下跟妻女说过,女皇选官方式虽然很是灵活有效,但太依赖于当政者的勤勉监督,一旦皇帝懒政怠政,这些制度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所以阿耶虽被那酷吏打断了腿,但他是真没半分记恨陛下啊。”卢绘最后强调。


    女皇龙颜大悦,当场就说要重赏卢致南,还要封他一个散职。


    卢绘吓了一大跳,连忙婉拒,“万万不可,阿耶只是寻常商贾,无有寸功在身,只因为说了几句好话就受到封赏会招人非议的。陛下若非要赏赐,就赏给微臣吧,就说微臣谦谨恭顺什么的。”


    女皇笑的不行,“上个月御花园驱除虫鼠,你举起石凳将两只硕鼠砸成血肉烂泥,恶心的金家兄弟几日不愿食肉,你还好意思说谦谨恭顺!”


    卢绘脸红。


    她总不能说其实当时金家兄弟正对她眉眼挑逗,她看着火大就露了一手——效果惊人,当场吓跑了那对如花似玉的美男。


    好在女皇平日热衷理政,召见这两兄弟的时候不多,她并无更多机会展示自己的勇猛。


    “那就说微臣侍疾有功吧。”卢绘为笑个不停的女皇顺气。


    女皇笑骂:“你也算侍疾有功?汤药端到朕嘴边时,一碗只剩了半碗,朕没治你一个不力之罪就是开恩了!”


    卢绘傻笑,“还是比半碗多一些的,吧。”


    女皇笑的直摇头,“这样,除了上朝之时,明日起你也跟慧儿一般穿裙袍当值,不必日日穿这绿衣官服了,朕再赏你些穿戴首饰。”


    卢绘谢恩。


    这时,瞿松风来报,褚承谨在殿外求见,这已是最近第五次了。


    女皇神色一冷,再次拒退。


    “梁王还是很孝顺记挂陛下的。”卢绘小心说道。


    女皇阴沉着脸,“不过是想看看朕死了没有。没出息的东西,被栽了赃都不知如何洗脱,庄怀贞三言两语就能逼的他狗急跳墙,朕见了他就生气,不见!”


    她转而又问,“听闻庄怀贞出城时你去送行了,他说了什么,是否埋怨于朕。”


    老庄还是离开了繁华的神都,带着简单的行囊与女皇的密报令符,如愿以偿的到广阔天地去一展抱负了。


    临行前,他劝告给卢绘——“你我都是清风自在之人,宫廷中人心诡谲,处处是利害算计,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绘娘子尽早离去为是。”


    这话当然不能跟女皇说,于是卢绘道,“庄大人的性情陛下还不知道么,当初他为了替金州百姓声张正义,一日三折,甚至光天化日送了一车盗匪头颅来东都。庄大人那么执拗,若非明白陛下的苦衷,他宁肯一死也不会认下裴少相那番结案说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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