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宦者擦汗:“是呀,庄大人贵为政事堂相公,这几日都没动过我等一指头,想必这位大人不会为难我等。待来日回了宫,我定为大人向师父多多美言。”


    太监宫女看似卑贱,实则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女皇刚入宫时孤立无援,便对宫婢宦官宽厚非常,不吝赏赐。事后证明,这笔人心收买的极是划算,屡屡帮助女皇化险为夷。


    这名宦官本以为说了这话,季成业多少有所忌惮,谁知他只是嗤声一笑,利索的拎起身侧的铁锤劈头盖脸就是一下——


    那宦官发出凄厉的惨叫,仆的栽倒在地,宛如被杵头捣烂的年糕般,脑袋被砸的瘪下去一块,鲜血混着脑浆从创口滋滋流出。


    这宦官此时仍未死,趴在地上不住抽搐。


    季成业换了根烫红的烙铁,一脚踩在那宦官后背,直直将烙铁贴在他脸上,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人肉烧焦气息。


    季成业踢开那名业已不会动的宦官,提起烙铁时还扯下了一大片黏连的脸部皮肉,情形骇人至极。


    几十名奴婢伎人惊见此状后惊慌不已,痛哭的,尖叫的,逃窜的,牢狱内乱作一团。


    季成业怪笑道:“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体面出去了!将他们七八人一间关起来,审,一个个的审!”


    卢绘瞪大眼珠,生平未见之恐怖场面就这么直白的发生在眼前。


    她的咽喉仿佛被野兽利爪扣住,既不能出声也无法呼吸,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成业回头,桀桀一笑,“手艺生疏,让卢司直见笑了。”


    *


    今日是宫宴投毒案发后的第八日,朝堂上为了此事吵的如火如荼,弹劾的奏章与攻讦的密报源源不绝的堆至女皇案头。以梁王为代表的褚氏一族固然成了众矢之的,但负责此案的庄怀贞同样有‘借机清除政敌’之嫌。


    女皇不堪其扰,已罢朝五日。


    朝堂上唇枪舌剑,市井中议论纷纷,政事堂反而出奇的平静——刘语、沈钦、裴恕之,乃至其余职级较低的官员俱对此缄口不言。


    唯有今日,沈钦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汲山啊,听闻陛下又启用季成业了?”


    庄怀贞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两字——“不错。”


    正午已过,政事堂众臣散值,又只剩下裴恕之与庄怀贞。


    两人默默无语,堂内只余裴恕之笔尖划过文卷的窣窣书写之声,庄怀贞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卢绘连滚带爬的进来时,庄怀贞正第三次往茶炉中添水。


    “庄庄、庄大人,总算找到你了!”少女气喘吁吁,鬓发纷乱,“你快去管管吧,那个季成业正在用酷刑啊!”


    啪啦一声,庄怀贞手中水杓掉落。


    裴恕之眉头一皱,丢开墨笔抓住卢绘,“你宣完旨又去听讼了?你看见季成业用刑了?”


    少女面露惊惶之色,“他,他…我…我以为只是打板子抽鞭子,谁知他上来就用铁锤砸死一人,头颅都变形了!还有拔指甲钉膑骨,满地都是血……他还要对玉声娘子用拶刑——玉声娘子从头到尾没靠近过坐席与酒瓮,为何要怀疑她?!”


    卢绘揪着庄怀贞的衣袖,声声哀求,“庄大人你快去管管吧,你才是主审啊!”


    庄怀贞欲言又止。


    裴恕之懊恼,“是我的疏忽,忘记嘱咐你别跟去看季成业审案的……”


    卢绘愕然,“你也知道季成业会用重刑?”


    裴恕之淡淡道:“季成业曾是出名的酷吏,他不用重刑才奇怪。”


    卢绘转头,声音发颤,“庄大人,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你是有意避开的?”


    庄怀贞双唇紧闭,点头。


    卢绘满脸焦急,“那些伎人都是靠一身技艺活的,哪怕不死在重刑之下,倘若损坏了肢体,以后如何求生啊!庄大人,我听金州百姓人人称颂你刚正不阿,爱民如子,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庄怀贞面露痛苦之色,半晌后才道,“卢司直,这桩案子,我管不了了。”


    “什,什么!”卢绘一惊。


    庄怀贞:“河北雪灾,陛下处置了好些个颟顸贪腐的官员。我已写了奏折,自请去河北善后,什么职位都成。鼓励耕种,兴修水利,安抚百姓——这些我在行。”


    卢绘愕然:“庄大人你不想留在东都了?我听端木大人说入阁为相是天下士人最大心愿,您好不容易才升上来的,为何要自请降职啊。”


    庄怀贞苦笑一声,“当着裴少相的面,我也不怕丢人。我虽是明经及第,却郁郁多年不得志。本以为我此生与父祖辈一样,将终老于微末之位,却受到了陛下的破格提拔……”


    “我性情狷介狂妄,行事不知圆融,这些年来不知得罪了多少地方豪族与中枢上官——然而陛下从未听信弹劾,还时常嘉奖勉励于我。”


    “百姓夸我明察秋毫,同侪赞我胆气坚刚,却不知我能始终如一,靠的就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无陛下,我的一腔热血早已凉透。”


    “卢司直,你回去吧。陛下近日连丧后嗣,心绪哀毁。既然她决意任用季成业,必有她的道理,我等做臣子的当有分寸。我,是不会违逆陛下的。”


    卢绘没词了。


    裴恕之拉着她往外走,“庄相公是磊落之人,他言尽于此,你勿需多言。”


    *


    卢绘木木的被拉着一路走出庭院,来到清幽无人的后山林园。


    裴恕之不住劝慰着,“你也别责怪庄怀贞了,你不知道,对于郁郁不得志的士子而言,提携拔擢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卢绘难以置信。


    “不是我言之过甚。”裴恕之望着光秃秃的树梢,神情疏离。


    他用极轻之声说道:“你以为陛下称帝,靠的只是褚氏亲族么?十六年前,陵阳王甫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大肆任用后族与外戚。几十年来受陛下提拔的寒门子弟俱是心惊胆战,生怕被关拢勋贵与世家大族把持朝堂的光景会卷土重来。”


    他笑了笑,“于是,这些人要么参与废帝,要么全力稳定局势,为朝廷平定郦氏宗王之乱供应钱粮兵丁,尽心尽责。”


    卢绘直觉不对,反驳道:“不是啊,现在朝堂上好多大人都反对梁王,不断催促陛下立陵阳王或洛川王为储……”


    裴恕之眼中流动着冰水般的阴晦,脸上却笑的清雅温柔。


    他凑到卢绘耳边,“因为陛下老了,他们要找新主君了。若能劝服陛下立储,多少算点从龙之功。”


    卢绘思绪混乱,仿佛在混沌中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


    裴恕之笑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陛下提拔的能臣干吏着实不少,实实在在造福了千万黎民。季成业也不是严俊晖冯不可那种贪婪癫狂之辈,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什么分寸?他用刑根本不论死活。”卢绘颤声道。


    裴恕之:“虽说他手段酷烈,但至少不会捏造构陷。季成业所定之案多是确有其事。不像严俊晖冯不可,只要看上你家财帛女子,没事也给你构陷出事来。而季成业最后若能查明苦主无罪,还是会照实禀报的。”


    卢绘:“……那些苦主最后还活着么。”


    裴恕之笑道,“至少不会牵连亲族,家财也能保全。”


    卢绘听的手足冰凉,她终于明白何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了。


    在寻常人看来,那几十名奴婢伎人是许多性命;然而在顶级权贵眼中,别说几十个奴婢,就是几百个奴婢被季成业逐一拷掠至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平静下来。


    沙州近邻西域,多族混居,小至口角摩擦,大至争夺水草人丁,部族间大大小小的争斗卢绘自幼不知听说过多少,便是杀声震天的场面她也亲见几次。


    她不怕见死尸,也没那么悲天悯人,只是难以想象在物宝天华的中原,在华贵雅致的宫廷,人们不再需要为一口食物而搏命了,却依旧会彼此残杀。


    “少相不用劝了,我都明白的。”卢绘低声道,“在东都待太久了,你将我护的密不透风,大半年未见人情险恶,我都快忘记啄食腐尸的秃鹫长什么样了。”


    裴恕之温言道:“我给你告几日假吧,缘由都是现成的,就说你被季成业吓着了。我在城外有一处温泉山庄,养着各色山禽水兽,还有十几口珍珠蚌,你带上家人去散散心……”


    卢绘忽的甩开裴恕之的手,转头朝向政事堂疾奔回去。


    裴恕之一怔,赶紧追上。


    政事堂中只剩庄怀贞一人。


    他沉默的坐在窗边,默默将茶炉中的炭火盖熄。


    “庄大人!”卢绘猛然闯入,随之卷入大团大团清冽的初春冷风,将屋内半死不活的陈旧暖意涤荡一空。


    少女大声道:“请庄大人将这几日汇录的审问案卷借我一读。”


    “我明白大人的难处,也不会向陛下鲁莽谏言,可我还是想为那些无辜之人争上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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