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轻声咳嗽,“没良心,我还不是想看你有没有睡下。”


    老宋也在一旁擦鼻涕,“这两日冷的厉害,东都城多少人风寒了,怎么绘娘你连着熬了几天几夜,。”


    眼前的少女虽然紧张,但面颊红润,精神抖索,宛如刚下枝头的鲜果一般水灵明艳。


    “没心肝的人自然不易得病。”裴恕之横了女孩一眼。


    因在病中,更显得他眼波潋滟,玉颊染晕,卢绘忍不住多看几眼。


    老宋又道,“不过少相的确不该笑话绘娘,她这半个月的用心勤奋,当得起一声‘虽败犹荣’!”


    卢绘大怒,“谁败了,你才败了,我都还没考呢!”


    裴恕之捂着绫帕笑的更厉害了。


    老宋感慨道:“说起来,当年姐夫送我去拜蒙师时,老夫也是这般诚惶诚恐。”


    卢绘好奇,“咦,送先生去拜师的不是先生的耶娘,怎么是姐夫?”


    老宋支吾起来。


    “你还有余暇打听别人家长里短么?”裴恕之忽然开口。


    卢绘立刻警醒,“对对,我要聚精会神,专心一致,不可岔开精力。”


    “行了,出门吧,两个时辰后我去东馆接你。”裴恕之含笑说道。


    卢绘用力挥手道别,“那我启程了,少相好好在家养病,宋先生少喝酒。”


    裴宋二人望着少女逐渐被花树山石遮住的背影,轻快矫健,活泼有力,似是一头刚从林中奔出的小鹿。


    裴恕之道:“等她进宫奉职,耳濡目染朝政格局,恐怕会逐渐察觉到我等心意。”


    老宋一惊,“少相何意?”


    裴恕之淡淡道,“她看着鲁莽,实则冰雪聪明,同在一屋檐下实无法尽数遮掩。若她不能心向着我,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老宋叹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绘娘又质朴良善,讨人喜欢。若是…,还是早些割舍的好。”


    话题至此,原本和煦灿烂的日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两人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会儿残雪枯枝,正要回屋时,褚庆恩气急败坏的上门来了。


    “请少相进宫,拉我父王一把。”原本倨傲的青年此刻低声下气。


    裴恕之捂着绫帕,“此话从何说起,且不说我今日告病,贸然进宫十分古怪,令尊如今也应在家禁足才是。”


    褚庆恩急道:“父王原本在家的,今日一早陛下召他入宫,为乐振的案子作证。”


    ——这么快?证据都搜到了?裴恕之蹙起眉头。


    不对啊,他给庄怀贞安排的人证还没到东都呀,难道庄怀贞找到别的证据了?


    他脸上‘吃惊’:“侍中乐振?他素来谨小慎微,能犯下什么案子?这与梁王殿下又有何干?”


    *


    凤仪阁正殿,裴恕之衣冠端正,请求面圣。


    片刻后,瞿松风从殿内出来,说女皇允了。


    “……里头吵的厉害呢,少相既然告假了,何必来蹚这浑水。”他小声絮叨。


    裴恕之低声道:“多谢大监关怀,我也是迫不得已——节礼已送到大监府中,有几样新鲜的,大监早些过去看看。”


    像瞿松风这等高阶内宦,自然在宫外是有家宅的。他眼睛笑成一缝,“少相总是这么这么周到,小人就敬谢了。”


    殿内情形的确不妙。


    女皇高坐龙椅之上,面似覆霜。


    沈钦重病告假,老刘语被抬来压舱,怕他年老站不住,还特意在龙椅下方赐了一席座位。


    董奉常目光游移不定,乐振哆哆嗦嗦站在一旁,褚承谨与庄怀贞对立殿中,气氛一片剑拔弩张,唐义方站在两人中间,似是正在劝架。


    正殿两侧是全副宫人仪仗,再外侧是整列佩刀禁军。


    裴恕之低头行礼。


    【阵仗很齐全了,乐振今日必死。】


    女皇脸色极难看,“你本已告假,来做什么。”


    裴恕之躬身:“微臣不敢隐瞒,原本微臣好好在家养病,奈何梁王世子非要臣来面圣,说是担心梁王行事不谨,惹怒陛下。微臣不肯,他便拔剑横在颈中,扬言要血溅裴府——微臣无法,只得前来。”


    【褚庆恩比他老子强些,直觉情形不妙,看来那名幕僚该寻机离开了。】


    女皇哼了一声,“这点出息,学了些寻死觅活的下作伎俩。”


    裴恕之:“世子一片孝心,令人感动。”


    女皇一哂,随手往下一指,“唐……董卿,你与若湛说说。”她本想让唐义方来转述,想到心腹的口吃之疾,临时转指了董奉常。


    这档口董奉常也不敢卖弄口舌,尽量简短说道,“庄大人状告乐大人利欲熏心,二十年前未守母孝,德行有亏,不配再为宰执。乐大人说他生母早逝,二十年前过世的是他姑母,并请梁王殿下作证。”


    “梁王殿下说二十年前的确赠给过乐大人一笔丧银,但只知过世的是乐家长辈,其余并不清楚。乐相公请庄大人去看他家中供奉的牌位,其生母的确四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更有户籍可查。”


    “庄大人却道,二十年前过世之人确实是乐大人姑母居乐氏,但乐大人自幼失慈,由居乐氏一力抚养长大。因此,姑母与生母无异,乐大人也该为姑母守孝。但乐大人坚称姑母对他只有照拂之情,并无母子之义。何况当时其父尚在人世,家中还有奴仆产业,何至于就需要姑母抚养了?”


    转述到这里,女皇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如何,都是做姑母的,谁又比谁的恩情深呢。你两位好侄儿的父母可都死在了流放地中,你能保证他们只记恩不记仇,将来不跟你的尸骨算账?】


    褚承谨一看不妙,忙向裴恕之使眼色。


    裴恕之上奏道:“启禀陛下,微臣明白此事使陛下不快,但其中症结还是要分辨明白的——即,姑母居乐氏对乐大人究竟只是照拂,还是抚养至成人。若只是前者,乐大人贸然为姑母贸然辞官守孝,岂非对早逝的母亲不敬。”


    褚承谨大喜:“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转身向圈椅中的刘语,“譬如微臣的恩师刘老大人——幼时父亲遭奸人所害,母亲悲痛重病,恩师只得在姨父家中借住数年,直至母亲病愈。此后恩师也将姨父视若亲父,奉养直至身故。倘若有人借此生事,说恩师应当为姨父守孝,如若不然,就是罔顾人伦,利欲熏心,恩师又该如何辩驳?”


    【对不住了老刘,借你老父亲一用,还有你的老姨父。】


    刘语没好气的白了裴恕之一眼——你个小王八蛋,敢拿老夫说事!


    不过老选手功力深厚,应变极快,当下长叹一声,“若湛此言在理,人在少时最弱,亲族互助本是理应之事,倘若被人拿来作为攻讦政敌的罪名——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唐义方积极参与辩论:“对,老大人说的…对。”


    女皇的脸色慢慢好转,“爱卿老成持重,朕能明白你的苦心。若湛,你接着说。”


    裴恕之看向庄怀贞:“是以,此事的关键——庄大人是否证明居乐氏对乐相公并非只是照拂,而是抚养长大?”


    唐义方答道:“庄大人、有乐家老奴…为证。证明乐侍中从三岁起,便、便由居乐氏养在故居阳山堂,直至娶妻生…子、求学。”


    【庄怀贞也太心急了,区区一个老奴就想扳倒当朝宰辅梁王的亲信?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褚承谨哈哈大笑:“逃奴的话也能信?庄大人难道忘了当年酷吏横行之时,他们的拿手本事就是引诱富户家奴状告主人,然后严刑拷打,敲骨吸髓。庄大人不是最痛恨酷吏么,怎么如今也学起酷吏做派了?”


    众人一起看他——


    当年和酷吏狼狈为奸并借机铲除异己的,不就是梁王殿下你自己嘛。


    现在倒是大义凛然,撇了个干净。


    庄怀贞昂首道:“陛下明鉴,微臣绝不会效法酷吏行径。那老奴并非逃奴,而是年老后被赶出乐家的。微臣亲自问过他,知其忠厚良善,不会诬告旧主的。”


    【蠢材,这里不是金州,你也不是刺史。】


    褚承谨大骂,“这老奴被赶出主家,必定痛恨主人,只要你庄大人稍加引导,他还不是信口开河!庄怀贞啊庄怀贞,饶你自诩清名,如今为了为难我,竟然如此无耻——姑母,你都看见了吧,庄怀贞就是个伪君子!”


    裴恕之温言道:“庄大人还有其他证据么?”


    不等庄怀贞回答,褚承谨就嚷起来,“别又是什么逃奴口供,市井传闻吧。”


    乐振十分适时的噗通跪下,大哭道:“陛下明鉴,微臣真不是贪名图利,实则这桩案子委实也叫臣心碎神伤,姑母慈爱,对我恩重如山,但如今庄大人要以此为罪名致臣于死地,微臣不服啊!”


    【打蛇不死,反遭其噬了。】


    裴恕之继续问,“庄大人再想想,可还有别的证据。”


    庄怀贞:“多年前的旧事了,何况东都并无多少乐家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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