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闻言,心头骤然一震,蓦地抬眸,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眼底盛满真切的错愕。
“怎么?”谢晋白目力极佳,昏暗的房间内,也依旧能清楚看见她的诧异神色,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浅淡的轻笑,“很意外我这般通情达理吗?”
崔令窈诚实点头,眼底的诧异丝毫未减。
谢晋白笑意渐深,眼底却藏着一丝凉薄的坦然,轻声道:“你不必讶异,真正被你层层欺骗,反复折磨,弄得死去活来的人不是我,我自然可以大度通透,事事宽容,我没道理替他耿耿于怀。”
就算她把那人折磨死了,又与他何干。
甚至,只要是她给的,那无论是喜怒哀乐的哪一种,都很好。
谢晋白还是嫉妒。
嫉妒那个人,不是自己。
崔令窈望着他坦荡又直白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眼神愈发复杂,说不清是愧疚、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心绪,千丝万缕缠成一团,堵在心口。
“好了,不聊这些了。”
谢晋白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拨开满室沉郁的气氛。
他将她抱离自己怀里,掀被下榻,行至桌边,点亮案上烛火。
暖黄火光倏然亮起,跳跃的火光驱散满室昏暗,将屋内陈设一一映照清晰。
这像是无声的讯号。
没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轻柔规整的叩门声,婢女躬身低声禀报,晚膳已然备好。
桌上依旧摆着数样温补药膳,药香混着膳食的清淡气息漫散开。
崔令窈本就体虚乏力,又连日心绪不宁,对这些苦淡药膳半点食欲也无。
可她不愿辜负谢晋白的心意,耐着性子慢慢喝完一碗鸡丝粥,又依言漱口净手。
终于按捺不住心底惦念,问:“我所有的秘密,过往全都交代清楚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敏敏的下落了吗?”
这是她此番跨界而来的唯一执念,也是她日夜牵挂的心事。
谢晋白放下手中碗筷,接过婢女递来的棉帕,慢条斯理擦拭唇角,道:“陈敏柔的魂魄,此刻正在赵仕杰那里。”
话音未落,崔令窈已然按捺不住,身形微倾便要起身赶过去。
“别急。”
谢晋白抬手稳稳按住她,轻声将她唤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他们夫妻二人分别许久,如今魂魄相聚,自有许多私密话语要诉说,你即便心急想见,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不必去打扰他们。”
崔令窈动作一顿,瞬间冷静下来,心底思绪翻涌。
陈敏柔魂魄是被强行召入此方世界,从来身不由己。
但她心底究竟是愿留、愿归,仍是未知之数。
原本的世界,陈敏柔命运多舛。
和离纠葛缠身,和两个男人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终日深陷人情桎梏、身心俱疲。
后来服下百病丹,更是放了好几碗的血。
简直日日不得安宁。
可此方天地截然不同。
这里有真心待她,情意深重的夫君,有血脉相连,贴心依偎的子女。
骨肉亲情、夫妻恩爱,样样圆满。
第677章 :死别重逢
没有剪不断的爱恨纠葛,没有纠缠不休的李越礼,更没有噬骨伤身的百病丹,无人觊觎她的血肉命格。
只要寻得一具契合肉身,她便能在此落地生根,清清静静,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一边是不得安宁的世界,一边是阖家安稳,岁月静好的新天。
这般天差地别的取舍,连崔令窈自己,都无从揣测陈敏柔的最终抉择。
谢晋白静静望着她沉吟思索的模样,缓缓开口,轻声发问:“倘若陈敏柔最终选择留在此方世界,不再归去,你会如何?”
崔令窈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我自然尊重她的选择。”
谢晋白眸光沉沉,“那你会陪她留下吗?”
亲人、友人、还有他这个爱人都在,她会愿意改变主意吗?
这句话暗藏深意,藏着他心底最深的惶恐与不安。
崔令窈眉心微蹙,抬眸定定望向他,语气坚定,“无论她作何选择,我都不会、也不能留在这个世界。”
她心头牵挂深重,那个世界还有她拼死诞下的孩儿。
那是她九死一生换来的骨肉至亲,是她放不下、撇不开的软肋与执念。
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独自滞留异世,抛下至亲骨肉。
谢晋白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眼底的决绝尽数收入眼底,心头百味杂陈,最终只是轻轻颔首,不再追问此事,悄然转移话题:“你身子刚好些,久坐沉闷,随我出去走动片刻,透透气吧。”
语罢,他起身取来一件轻柔薄氅,细心替她披在肩头,仔细拢好领口,隔绝夜风微凉,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带着她缓步踏出房门。
屋外夜色深沉,皓月悬空。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铺满庭院长廊,落得满地碎银。
晚风徐徐拂过,带着秋夜的清浅凉意,吹散了屋内淤积的沉闷,庭院草木轻晃,树影婆娑,静谧清幽。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雕花长廊之上,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交叠相依,静谧安然。
崔令窈抬眸环顾四周雅致规整的庭院景致,亭台错落、回廊曲折,处处皆是官邸规制,不由轻声好奇发问:“这是谁家府邸?”
“州牧府。”谢晋白淡淡应声,稍作停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们如今身在江州。”
江州二字入耳,崔令窈心头骤然一颤,昨日绝望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她清晰记得,那日官船之上,她阴差阳错被人错认成江州州牧王大人的千金,被歹人强行推入冰冷湖水,险些葬身湖底。
回想彼时险境,她仍心有余悸,轻声感慨:“当真侥幸,若不是你的战船恰好途经此地,震慑住一众水寇,他们忌惮军方耳目,不敢久留湖面,我怕是早已被强行掳入贼窝,后果不堪设想。”
落了水,还能阴差阳错正好去到乱石林,一旦进了贼窝,是什么等着可就不好说了。
即便他事后得知消息,领兵围剿匪寨,终究为时已晚,她必定早已受尽折辱。
谢晋白指尖微微收紧,牢牢攥紧她的手,掌心温热坚定,嗓音低沉微凉,带着一丝冷意:“害你落水的王家千金,昨夜深夜,已然以死谢罪。”
这自然是王家人授意。
拉了太子妃给自己当替罪羊,就不可能有活路。
自己死了,或许家族还能得以脱身。
毕竟,不知者不罪。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王家?”崔令窈抬眸问他。
“先行彻查一番,”
谢晋白淡淡道:“若王昌杰果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一心为民,我自不会无端迁怒、牵连无辜。”
但要是鱼肉百姓,他会连本带利,一一清算。
夜色静谧,长廊风轻,两人并肩慢行,语声轻柔,将一桩风波悄然落定。
而同一时刻,州牧府另一处清幽院落。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赵仕杰一丝不苟的净手,净面。
又取来天师特制的灵药眼水,细细泡过双目,凝神静气,摒除所有杂念。
屋内只有赵仕杰一人,连烛火也未燃,唯有一轮皓月透窗而入。
清冷月光穿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室寒凉,铺在青砖地面上,明暗交错,清幽孤寂。
整座院落静得落针可闻,无人打扰,只剩他孤身独立,与满室清冷相伴。
赵仕杰缓缓抬手,从衣襟心口处,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通体乌黑、质地温润的墨玉小瓶。
这只养魂瓶自两位天师亲手交付于他,便被他贴身藏在心口,寸步不离,妥帖珍藏。
可整整一日一夜过去,瓶身始终冰凉刺骨,怎么暖也暖不热。
这里面装着的是……
赵仕杰胸腔翻涌,指节轻颤着抵上瓶塞,屏息凝神,缓缓将那封存魂魄的瓶封,轻轻旋开。
冰凉彻骨的寒意顺着墨玉瓶口缓缓溢出,无声漫遍整间屋子,驱散了仅存的温热,让清幽的夜色更添几分森冷孤寂。
屋内未曾点灯,四下漆黑沉寂,唯有窗外倾泻的皎洁月光,穿透雕花窗棂,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勉强照亮一室轮廓。
赵仕杰掌心死死托着冰凉的养魂瓶,指尖微微紧绷,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身前虚空,静静等候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现世,生怕错过分毫动静。
片刻过后,一道朦胧清透的白影自瓶口缓缓游离而出,在空中悠悠浮沉,一点点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轮廓,慢慢凝实成型。
得益于天师亲手调配的灵眼药水,此刻的赵仕杰不再是肉眼凡胎,能清晰窥见魂体全貌。
那眉眼、那身形,皆是刻入骨髓、日夜惦念的模样,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他甚至能透过朦胧魂光,看清她清丽温婉的眉眼,一如记忆中那般温婉动人,分毫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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