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无眠,亦注定是一场风雨难平、晦暗无解的煎熬长夜。


    湖面之上灯火列阵,一根根火把高高擎起,沿战船阵列整齐排布,宛若一排排横贯夜幕的明火长阵,灼灼火光撕裂沉沉黑暗,将粼粼湖面映得通红透亮,可这份盛大光亮,终究照不彻湖底幽暗,寻不回他错失之人。


    同一时刻,密闭的船舱之内,氛围与甲板的死寂截然不同,拥挤局促、人声往复,满是紧绷的忙碌气息。


    赵仕杰正端坐案前,连夜加急审问一众连夜被官府传召而来的船只管事与船夫。


    湖面突发大案,全城戒严、重兵搜湖,这般声势浩大的阵仗,任谁都心知肚明,定是城内尊贵至极的人物出了意外。


    一众船主船夫心底惶恐,不敢有半分隐瞒懈怠,面对层层问询,皆是毕恭毕敬,将近日行船轨迹、湖面见闻、往来人事,一五一十尽数如实禀报,不敢遗漏分毫。


    可赵仕杰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与牵挂。


    他心心念念的陈敏柔,魂魄飘零无依,困于大城湖禁地乱石林中。


    那片聚阴之地阴气蚀魂,残魂本就受损孱弱,多滞留一分,便多受一分侵蚀折磨,损耗一分本源。


    今日午后,他们本可即刻动身前往乱石林探寻,可崔令窈沉湖噩耗骤然传来,牵扯住所有人的心神脚步。


    第652章 :审问


    今日午后,他们本可即刻动身前往乱石林探寻,可崔令窈沉湖噩耗骤然传来,牵扯住所有人的心神脚步。


    谢晋白失了分寸、满心绝望,全城倾力搜湖查踪,他只能暂且压下寻妻执念,搁置所有旁骛,全力配合排查崔令窈的下落。


    一轮轮审问更迭,一批批船员更替回话,琐碎说辞层层汇总,可始终没有半分关于崔令窈落水、被救、幸存的有效线索。


    赵仕杰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深沉,面色一点点沉冷发黑,心底的焦灼与无力层层堆积,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待到最后一名船员问询完毕、躬身退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急切,彻底顾不得周遭局势与旁人心绪,猛地挺身起身,大步疾奔冲出船舱,踏上微凉甲板。


    夜风迎面袭来,吹乱他鬓发,他望着身前孤寂伫立的谢晋白,沉声急禀:“殿下,臣恳请即刻动身,前往乱石林一趟!”


    沉浸在无边绝望中的谢晋白,闻言浓密眼睫轻轻一颤,凝滞的心神骤然回拢,他缓缓偏过头,深邃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猩红与疲惫,声线低沉沙哑:“乱石林?”


    “正是!”赵仕杰重重颔首,语气急切笃定,字字恳切,“敏敏的残魂十有八九被困在乱石林聚阴之地中,倘若此番落水的当真是太子妃娘娘,她不幸香消玉殒,那她魂魄无依或许…”


    未尽的言语,早已不言而喻,萦绕在晚风之中。


    众人心中皆清明,一名被缚住双手、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女子,深夜被狠心抛入茫茫深水、无边湖心,绝境之中,存活的希望渺茫到近乎为零。


    所有人早已在心底默认了最坏的结局,只能朝着身死魂留的方向推演思索。


    那片隐秘槐树林,既能牢牢吸纳困住异世飘零的陈敏柔,自然也能收纳这片湖域新逝的孤魂。


    若沉湖之人真是他的窈窈,她的魂魄,大概率也会被那片极阴之地牵引而去。


    这是此刻晦暗绝境之中,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的渺茫浮木。


    濒临绝望的谢晋白,死寂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微弱光亮,沉郁的精神陡然一振,紧绷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启程,前往乱石林!”


    两名熟知湖域地形的老渔夫、满心惶恐等候发落的王昌杰,此刻都在船上。


    军令既下,战船即刻调整航向,破开粼粼湖水,朝着大城湖深处那片人人敬畏,无人敢踏的禁地,缓缓驶去。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整片天地彻底被浓黑笼罩。


    …………


    彼时的乱石林中,白日里被烈阳压制驱散的阴寒之气,顺着林间沟壑、草木缝隙尽数翻涌蔓延而出。


    这绝非寻常夜风的寒凉,而是扎根地底、聚积百年的阴煞冷意,刺骨蚀骨,丝丝缕缕渗入肌理,穿透血肉,直逼神魂,让人四肢僵冷、心神发寒。


    白日天光尚好之时,崔令窈便趁着日暮未落、暖意尚存,独自踏入这片槐林探查过一番。


    林间古槐参天、枝繁叶茂,浓密树冠层层叠叠,遮蔽大半天光,林下荒草丛生、荆棘交错,枯枝败叶堆积满地,无路可寻。


    世间山野林地,本是人走得多了,便自成蹊径。


    可这片乱石林,连片荒芜,无半分人为踏足的痕迹,连一条狭小崎岖的便道都无从寻觅,足以见得此地只怕从来都无人问津、生人绝迹,凶险诡秘至极。


    好在崔令窈心存警惕,不敢贸然深入,全程只认准直线前行,绝不迂回贪进,稍稍察觉气场诡异、方向错乱,便立刻转身折返,这才没有迷了路。


    那时的戒备,不过是忌惮林间荒草荆棘、蛇虫野兽,生怕暗藏凶险、不慎遇险。


    可此刻夜深露重,整片林子被浓稠的阴寒死气彻底包裹,晚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飒响,似鬼哭、似絮语,幽幽回荡林间。


    崔令窈蜷缩在大石块后面,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浓烈的直觉。


    ——这林子里,怕是有鬼。


    经历过无数玄幻奇事儿的崔令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她自己都当过鬼,


    一根根火把在夜色下,犹如明亮的行行行陈。


    崔令窈一共去过三个世界,且也曾有过魂魄离体的经历,本以为自己早已见惯阴阳异象,面对孤魂野鬼应当能泰然处之,可此刻身处这片百年聚阴的乱石林深处,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害怕。


    身体翻涌起层层刺骨的毛骨悚然,寒意顺着后颈一路窜上头顶。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周遭的环境本就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寂,将心底潜藏的恐惧无限放大。


    四下是人迹断绝的野外荒林,夜幕彻底吞没天地四方,放眼望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目之所及没有半点灯火,更无半分人烟气息。


    耳畔仅有两道往复回荡的声响。


    一是不远处大城湖湖水拍打岸石的潺潺流水,温柔却衬得林间愈发死寂。


    二是穿梭在交错枝桠间的阴风,呜呜作响,如同无数细碎低语缠绕在耳畔,分不清声响藏在林间哪一处阴影里。


    这般孤立无援、四面皆险的绝境,任谁孤身独处,都不可能真正做到毫无惧色。


    彻骨的阴寒死死缠上四肢百骸,崔令窈控制不住地浑身轻轻发抖,齿关不住打颤。


    她连忙蜷缩起湿透单薄的身子,紧紧依偎在一块宽大厚实的背风巨石底下,将大半身形埋入岩石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


    为了不吸引暗处潜藏之物的注意,她刻意将呼吸压到极轻极缓,胸腔起伏微弱到近乎难以察觉,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多余动静,只想借着巨石的遮蔽,把自己彻底藏进这片荒芜死寂的林地缝隙里,躲开暗处窥探的视线。


    可自从清晨被水寇强行推入湖水至今,她整整一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空空如也的腹腔时时刻刻传来尖锐的饥饿撕扯感,加之先前浸透衣衫的湖水长久侵蚀肌肤,阴寒顺着皮肉渗入骨缝,饥饿与寒凉双重折磨,让身体难受到了极致。


    第653章 :金光庇护


    先前为提防周遭异动而时刻紧绷的神经,在长久的疲惫与煎熬之下,渐渐泛起一阵阵沉重昏沉,头脑混沌乏力,涣散的意识如同漂浮在水面的浮萍,不受掌控地游离恍惚。


    神志迷离、近乎昏沉的刹那,逼真可怖的幻觉骤然笼罩了她。


    崔令窈模糊地感知到,无数道虚无冰冷的朦胧轮廓,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一层叠一层,密不透风地将巨石下的她圈在正中。


    那些无形无质的存在,所有涣散阴冷的视线都牢牢锁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目光里裹着毫不掩饰、近乎疯狂的贪婪。


    如同饥渴煎熬数十载的饿徒,撞见了一尊能够修补受损神魂、充盈本源精气的珍稀宝药。


    垂涎与觊觎几乎化作实质,沉甸甸压在崔令窈心头。


    细碎又尖利的怪笑声顺着刺骨阴风飘入耳畔,声声扭曲刺耳,绝非肉体凡胎能够发出的声响,带着魂魄独有的虚无冷涩。


    崔令窈强撑着即将沉坠的涣散神志,拼尽全力凝神细辨,试图拆解出笑声里蕴藏的字句,可杂乱尖锐的声响与林间风声缠绕交织,任凭她如何集中心神,都捕捉不到半句清晰话语,唯有深入骨髓的惶恐扎根心底。


    ——那是生灵刻在骨子里,对未知邪祟与生俱来的本能忌惮与畏惧。


    一个冰冷可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它们,不会是想吃了她吧?


    念头刚在心底成型,一股浓稠厚重、蚀骨刺骨的阴寒骤然扑面而来,直直逼向她的面门,周身周遭的温度一瞬跌落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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