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血战、厮杀清查、劫掠搜财,折腾整整一夜,外面沉沉夜色早已缓缓褪去。
遥远的天际线隐隐透出浅浅的鱼肚白,蒙蒙晨光穿透厚重雨雾,洒落江面,预示着天即将彻底大亮。
好在连日的阴雨,笼罩整片大城湖水域,江面水雾弥漫,视野受阻,也让江州沿岸的官府巡逻兵力愈发松懈,巡查频次大幅减少。
也正因如此,这艘官船彻夜血战、死伤无数、惨遭劫掠的惊天变故,一夜都不曾被岸边巡兵察觉。
得以让这群水寇盘踞船上、肆意行凶。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地不宜久留。
一旦天光彻底大亮,水雾散尽,江面视野开阔,官府巡船必然出江巡查,届时他们这群凶徒插翅难飞。
为首的大当家眸光沉冷,扫视一圈江面,沉声低喝:“行了,咱们先撤!”
身旁属下立刻躬身请示:“大哥,那船上这些人,如何处置?”
大当家眼底寒光闪烁,算计分明,语气冷硬:“悉数留活口。”
杀人不过头点地,最狠的从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诛心辱人。
他们费尽心思、冒死劫船,为的就是报复江州州牧王昌杰。
若是将满船人尽数屠戮、死无对证,这场劫案便会悄然无声被官府压下,无人知晓,根本无法让高高在上的王大人受辱。
他们这一夜的凶险厮杀、浴血布局,便彻底沦为无用之功。
唯有留下这些活口,让他们带着消息活下去、走出去,才能将“江州州牧千金被水寇掳走”的惊天丑闻传遍整个江州城。
王昌杰颜面尽失、声望扫地,受尽世人讥讽唾骂。
让他亲身体验家族蒙羞,爱女受控的极致煎熬,这才是最彻底的报复。
听闻自己等人得以保全性命,提心吊胆一夜的船客们瞬间面露狂喜,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伏地叩首,连连道谢,语气谄媚又急切。
“多谢好汉饶命!多谢好汉开恩!”
满船百姓尽数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中,唯独那两名王家婆子入戏极深,生怕冤枉不死崔令窈,依旧跪在血泊之中拼命磕头,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染红大片船板。
二人拼尽最后力气苦苦哀求,妄图让匪寇心软,放过自家‘小姐’。
待到崔令窈被匪寇强行押着起身、拖拽着向外走去时,两名婆子她们还挣扎着想要扑上前阻拦。
像极了见主子受辱,拼命相互的忠仆。
可她们身受重伤、气力耗尽,刚扑出半步,便被身旁看守的匪寇一脚狠狠踹开,身躯重重摔飞出去,狼狈跌落在地,彻底无力起身,只能趴在地上放声嚎哭,声声悲戚,极尽凄惨。
这般至死不渝,拼死护主的模样,彻底打消了大当家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让他彻底笃定,他们手里的一定就是的王家嫡女了。
否则绝不会有仆婢如此舍命相护。
第633章 :带走!
他眼底杀意与得逞的笑意交织,大手重重一挥,厉声下令:“走!人带走!即刻撤离!”
“不是我!”崔令窈心头大急,不断开口辩驳澄清,“她们在作秀,真正的王家千金就在这里,你们……唔…”
一块粗糙粗硬的布条便被强行塞进她的口中,死死堵住唇齿,封死了她所有发声的可能。
舌根被布条抵压,酸涩胀痛,她连一丝呜咽、一句辩解都无法发出。
手腕被三两下绑住,紧接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她整个人被那二当家地扛上肩头,往外走。
冰冷潮湿的风裹挟着细密雨丝,狠狠拍打在脸上,寒意刺骨。
船舱之外,天色已然蒙蒙亮,灰白的天光透过雨雾洒落甲板,照亮满目惨烈的炼狱景象。
一夜血战过后的宽阔的甲板之上,横七竖八躺许多尸首,狼藉遍地。
满地残躯、血染船板,尸身大多残缺不全,有的断肢残骸散落四处,有的身首异处、头颅滚落,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整整一夜的厮杀屠戮,竟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难以寻见。
绵绵冷雨依旧下个不停,细密的雨丝纷纷坠落,一遍又一遍冲刷着甲板上淤积的暗红血迹,将新鲜的血色冲淡、稀释,顺着船板缝隙流入江中。
被二当家扛在宽厚粗糙的肩头,崔令窈视线低垂,被迫近距离直面这片人间炼狱。
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眸空洞圆睁,死死朝向天际,残留着临死前的极致恐惧与痛苦,直直映入她眼底。
刺骨的寒意从眼底蔓延至心底,浸透四肢百骸,崔令窈浑身冰凉,心底的绝望愈发浓重,已然清晰预感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凄惨下场。
不行。
绝对不能被他们带回山寨,绝对不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这是此刻崔令窈脑海中唯一盘旋、唯一坚定的念头。
可她放眼望去,周遭是一望无际的大城湖水域,浩渺烟波、茫茫江水,无边无际、空旷辽阔。
四下无岸、无依托、无遮掩,孤身在此,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根本没有半分逃生的余地。
她脑中飞速闪过跳湖逃生的念头,可转瞬便被自己彻底否决。
此刻江水寒凉刺骨,深不见底、暗流汹涌,且她双手被牢牢捆绑,身形受限、无力挣扎,一旦纵身跃下,根本无力游弋,只会瞬间沉入江底,落得溺亡下场,依旧是十死无生。
为求名节赴死,白白葬送性命,太过不值。
似乎看穿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与逃生念头,肩上的二当家忽然嘿嘿狞笑起来,粗粝的手掌重重拍打在她的后背,力道沉重,震得她胸腔发闷。
“小美人,别想着耍花样跳湖自尽。”
他语气戏谑轻浮,满是拿捏与掌控。
“这大城湖水深无底、暗流凶险,江水冰寒彻骨,你这般娇弱的身子跳下去,转眼就会沉底喂鱼,十死无生,花一般的年纪、还没好好见过世间风月,没尝过人间滋味,何苦为了区区一个虚名,白白做个冰冷水鬼?”
“二当家说的不错,”身旁另一名匪寇也连忙出声附和,语气带着假意的劝慰,实则满是讥讽。
“好死不如赖活着,姑娘你安分些,乖乖跟我们回寨子,我等保证不伤你性命,让你享尽人间极乐。”
他们心中算盘打得无比精妙、通透。
只要王昌杰一日还是江州州牧,这位“王家千金”的性命便一日金贵无比。
若是让她干净利落、一死了之,这场劫船之仇便会瞬间落幕,带给王家的羞辱不过转瞬即逝,短暂过后便会烟消云散。
唯有让她好好活着,长久活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日日受辱、夜夜煎熬,受尽折辱、不得脱身,甚至诞下孽种、沾染污名,才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那位高高在上的州牧大人。
让他永远活在羞辱与愤恨之中,彻底击碎他的尊严与权势,这才是最彻底、最解恨的报复。
崔令窈心底急火翻涌,四肢不断奋力蹬踏挣扎,拼命想要挣脱禁锢,想要开口辩驳,想要告诉他们所有人都错了,她根本不是王家千金,他们抓错了人。
可方才她无数次恳切真实的解释,尽数被众人无视、被匪寇漠视,如今口中布条死死封堵,她连一丝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澄清,尽数被硬生生堵在喉间,无处诉说、无人听信。
转眼之间,一行人已然行至船头开阔处。
江面冷风呼啸,水雾翻涌,一艘制式简陋、挂满绳索、满载劫掠财物的贼船,早已静静停靠在官船侧后方,等候多时,随时准备接应众人撤离。
崔令窈眼里浮现绝望。
一旦上了这艘贼船,她想再找机会,可谓难上加难。
就在水贼们动作之际,远处迷蒙灰白的江面之上,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破浪之声,船体破开水流的动静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一众正欲撤离的水贼瞬间全员警觉,动作骤停,纷纷停下手中事宜,齐刷刷转头,朝着声响传来的远处江面望去,眼底满是警惕与戒备。
已然深陷绝望、身心俱疲的崔令窈,此刻也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拼尽余力奋力抬头,目光穿透层层雨雾,死死望向远处江面那道隐约浮现的黑影。
清晨江面大雾弥漫、水汽厚重,视野受限,远处船影朦胧模糊,看不真切细节。
只能隐约看见,那艘船体型相较于眼前的官船略小一圈,却同样是双层建制,制式规整、棱角分明,绝非民间私船的松散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面高高悬挂的船帆。
并非寻常商船惯用的素白麻布,而是一面通体沉黑、肃穆冷峻的船帆,在微凉江风之中静静浮动。
沉沉烈烈,自带肃杀之气,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与凛冽。
“是战船!”
常年混迹江面、见惯各类船型的水匪们,眼神都毒辣,率先看清船舰制式,脸色骤然剧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