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蛮狠心的


    “今时不同往日,”


    沈庭钰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出声打断她的回忆,语气冷静克制,不带半分温情,“从前我念你年幼,又心疼姑母病重,故而多有纵容关照,一直将你视作亲妹悉心照拂,可你转眼便要行及笄大礼,已是成年待嫁的闺阁女子,理应知晓礼教规矩,恪守男女大防,自重身份。”


    裴殊窈急切摇头,往前半步,不顾周遭还有婢女侍从在场,压低声音,直白袒露心底藏了两年的心意,眼神执拗又赤诚:“可我从来不想做你的妹妹!你明明心知肚明我的心意,为何还要一直装傻?”


    四周静了一瞬。


    沈庭钰心底无奈更甚。


    京中世家贵女大多内敛矜持,即便心生爱慕,也会隐晦克制,绝不会当众直白袒露情意,保全自身颜面。


    唯独这个表妹,追在他身后整整两年,全府上下乃至一些交好的世家好友,都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从前他一直委婉回避,留她最后一丝体面,可如今对方已然当众摊开所有情愫,再含糊躲闪,只会让她继续心存幻想。


    既如此…


    沈庭钰道:“那我也告诉你,我对你从无半分男女之情。”


    唯恐这番拒绝依旧不够彻底,怕她依旧自我欺骗、不肯死心,他补充道:“无论是妻还是妾,我都对你无意。”


    为妻,先不说身份,就凭她德行心性也都不合他所求,根本担不起沈家主母之位。


    为妾倒是不挑,但至少他得喜欢吧?


    被纠缠两年,他只觉得烦不甚烦,又何谈喜欢?


    短短两句话,如同利刃直直扎进裴殊窈心底。


    方才眼底佯装的委屈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心碎与酸涩,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通红。


    “我究竟是哪里不好,让你厌弃至此?”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哪怕我甘愿放下身段,委身做妾,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吗?”


    沈庭钰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与好坏无关,我只是不中意。”


    因为不中意,所以,她的好和不好,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话说到这般决绝地步,再无转圈余地。


    裴殊窈撑不住眼底泪水,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


    满心两年的欢喜与执念被彻底击碎,羞愤、难过、委屈交织在一起,她一时情绪失控,抬手猛地推了身前的沈庭钰一把。


    “我讨厌你!”


    丢下一句带着哭腔的气话,裴殊窈捂住泪流不止的脸颊,转身踉跄着脚步,头也不回地飞奔逃离墨竹轩,纤细背影满是狼狈。


    沈庭钰哪里能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毫无防备下,身形被推得猛然一晃,往后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却并不后悔。


    长痛不如短痛,今日彻底斩断念想,对大家都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经意的偏头,就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眸。


    旁边的姑娘,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


    沈庭钰心头微跳:“怎么了?”


    “……没什么,”


    目睹了全程,见证整场直白又心碎的告白与拒绝的崔令窈眨了眨眼,摇头道:“就是觉得你蛮狠心的。”


    狠心…


    沈庭钰默然无语:“那你认为我当如何,成全她的心意,收她做妾氏?”


    “当然不是,”


    崔令窈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她毕竟是你表妹,就算是拒绝,是不是也可以委婉点。”


    她对裴殊窈的感情很复杂。


    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


    但她拥有了对方的全部记忆。


    知道那个姑娘看似大胆骄纵,肆意妄为。


    实则胆子很小,且格外敏感,甚至都有些自卑。


    裴殊窈自幼便丧父,跟着病重的母亲寄居在外祖沈国公府,看似身为府中尊贵表小姐,上下人等皆以礼相待,从无怠慢苛待,可寄人篱下的惶恐与自卑,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底气。


    不同于京中那些自幼家世安稳、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世家贵女,裴殊窈母亲常年缠绵病榻,自身寄居外戚府中,身份尴尬敏感,平日里极少有机会出门参加京城宴会交际。


    偌大京城适龄世家子弟无数,可她从小到大,能近距离接触、朝夕相见的同龄男子,唯有沈家几位表兄。


    而一众表兄之中,沈庭钰年少成名,才貌冠绝京华,品行端方,前程万丈,身姿风骨皆是万里挑一,如同皎皎明月,足以让所有少女一见倾心。


    情窦初开的年纪,日复一日看着这般耀眼之人,裴殊窈满心满眼都落在他身上,心生爱慕,本就是最情理之中的事。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心生欢喜便藏于心底,恪守礼教分寸,静待家人婚配便可。


    可裴殊窈从小缺爱,极度缺乏安全感,性格又偏执执拗,一旦动心,便是倾尽所有,从一开始就抱着非他不嫁的执念,义无反顾奔赴这份没有回应的爱意。


    崔令窈清楚记得,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几番明示暗示尽数落空,热烈心意次次被冷漠回绝后,走投无路的裴殊窈彻底乱了方寸。


    她放下所有闺阁矜持,抱着瑶琴夜闯他书房抚琴告白,甚至欲宽衣献身。


    完全豁了出去,却还是被严词拒绝。


    深感无望之下,她依旧没有放弃,最后竟动用了媚骨散。


    也因此,搭上了自己一条性命。


    落得香消玉殒的结局。


    如果可以,崔令窈不想让这姑娘又走上老路,生生把自己小命给作没了。


    不仅因为她曾用了裴殊窈的身体,多少有几分香火情。


    还以为她担心沈氏。


    若是裴殊窈依旧重蹈覆辙,这次再也没有另一个魂魄可以顶替续命。


    本就缠绵病榻的身世,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恐怕根本撑不住,会直接撒手人寰。


    崔令窈到底喊过对方一声母亲,感念过她的温柔照拂。


    单凭这一点渊源,她也发自内心希望裴殊窈能够放下执念,平安顺遂过完一生,不要再踏上悲剧。


    第607章 :你对她倒是格外关心


    而这一切的结点…


    崔令窈缓缓抬眸,目光看向身前的男人。


    此刻二人并肩立于青梧树下,暮春暖阳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斑驳金光,洋洋洒洒落在他肩头与发间。


    微风拂过树梢,光影随风轻轻晃动,明明灭灭,衬得他长身玉立,风姿卓然,面如冠玉,清雅矜贵,真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崔令窈唇角紧紧抿起,眼底藏着几分顾虑与难言的担忧,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迟疑间,两名仆婢小心翼翼搬来一把藤木软椅,放置于树荫之下。


    沈庭钰没有多想,顺势落座,脊背轻靠椅背,抬眸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恍惚的崔令窈,误以为她方才被骄纵的裴殊窈出言刁难,受了委屈。


    沈庭钰没有多想,顺势落座,脊背轻靠椅背,抬眸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恍惚的崔令窈,误以为她方才被骄纵的裴殊窈出言刁难,受了委屈。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温和的安抚之意,开口宽慰:“她性情骄纵,不管她对你说了何等难听的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他以为裴殊窈心性骄横,方才自己没来之前,院内只有她们二人独处,以表妹的性子,定然会抓住她卑贱的舞姬出身百般奚落。


    可即便他有心遮掩,也没法抹去她从前在平王府做家伎的过往,出身污点落人口实。


    念及此处,沈庭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再次沉声安抚:“我已经下令禁止她踏入墨竹轩,你安心在院内休养度日即可,再也不会受到她的惊扰与为难。”


    这番话已是十足周全的庇护,可崔令窈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并无半分受委屈的怯懦。


    她道:“表小姐方才并未出言为难我,半句难听的话也没有。”


    说着,她抬眸直视沈庭钰,直白道出心底最深的忧虑,“我只是在担心,你今日当众不留情面,彻底驳了她的颜面,斩断她所有念想,以她的性子,爱而不得,又当众受辱,极有可能一时想不开,做出一些无法挽回、害人害己的糊涂事。”


    因着她的出现,他不许裴殊窈来这个院子,那宽衣解带的事应该不会再发生。


    只是今日同样被当众拒绝,失了颜面。


    那傻姑娘会不会直接找来媚骨散,又……


    崔令窈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等她回神之际,发现庭院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只有清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她下意识抬眸,对上那双狭长的眸子。


    沈庭钰坐在椅上,久久没有说话,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眸底幽暗难明,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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