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机械音在空旷的空间缓缓响起。
【你既然已经舒醒，那现在是作何打算？】
打算二字入耳，崔令窈微微一怔，原本纷乱飘忽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她抱膝蜷缩在温润的灵雾之中，垂眸沉吟片刻，理清杂乱的心绪后抬眼，认真反问：“那我们最初定下的主线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吗？”
【自然是稳稳落地、全数完成。】
说起这件事，系统的语调里满是真切的动容与欣喜，往日匮乏疲软的机械声也添了几分鲜活。
【你甘愿以身涉险，历经十月怀胎之苦，顶着临盆难产的剧痛，亲自诞下谢晋白的子嗣，任务当然是完成了。】
在此之前，系统能源枯竭深陷沉睡，都做好了任务半途崩盘、功亏一篑的最坏打算。
万万没有料到还能等来峰回路转。
系统道：【自从那孩子落地啼哭的一刻起，源源不断的功德与世界本源能量便顺着契约纽带汇入我的本体，靠着这股充盈的力量，我才能从长眠中舒醒。】
它一路跟随崔令窈，清清楚楚见证了她最初初到大越时，满心抵触孕育子嗣、百般抗拒与谢晋白缔结血脉牵绊的模样。
它心里透亮，崔令窈最后咬牙熬过怀胎与生产的重重磨难，大半心意都是惦记着耗损过重、陷入濒死休眠的自己，想借子嗣降生的功德能量助它复苏。
也正得益于此，老皇帝暗中算计、意欲拘锁她魂魄的紧要关头，系统才能准时破眠，从帝王的术法禁锢之下硬生生护住她的魂体，免于沦为受人操控的孤魂。
想起过往种种，系统感动的不行，温声提议：【任务既已圆满收官，只要你愿意，我即刻便能启动跨界传送，送你重回原本的现代俗世。】
【上一回你滞留异世整整十载，得益于当时我尚有富余能量，能够冻结现代世界的时间流速，你在大越蹉跎十年，现世不过弹指一瞬，可这次我先前能源透支严重，无力再操控时空法则，无法锁止现代光阴，你在大越度过的两年时光，现实世界的日子也同步流转。】
怕崔令窈忘了关键之处，它说起其中关键区别。
【好在如今任务了结，再也没有后续绑定的强制任务牵绊，来去全由你自主抉择。】
若是放在从前任务刚结束之时，崔令窈定然归心似箭，毫不犹豫应允返程，将大越王朝的爱恨纠葛尽数抛在身后，只当是一场离奇荒诞的浮生大梦，转头便回归原本的人生轨迹。
可现在，她做不到。
根本没办法轻易做出抉择。
系统陪着她辗转多年，渐渐通晓人类血肉亲情的厚重，稍一揣摩便看破她的心事，试探着发问：【你迟迟不决，是舍不得襁褓里刚出生的孩儿？】
崔令窈静默半晌，缓缓摇头，坦然吐露心声：“不只是孩子。”
两次任务时间，从孤身一人漂泊异世，到如今，她拢共在这片大越的山河土地上扎根整整十二载光阴。
亲情、友情、刻骨铭心的爱恋尽数在此落地生根。
郑氏的慈母关怀、身边侍女多年不离不弃的相伴、谢晋白倾尽性命的偏爱守护，还有方才呱呱坠地、血脉相连的幼子……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在崔令窈的灵魂深处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相较于现代，大越也早已化作她灵魂栖息的第二故乡。
要她骤然斩断所有羁绊抽身离去，抛下尚在襁褓的婴孩与那些亲友爱人，崔令窈实在狠不下心肠。
尤其，还有谢晋白。
她答应了谢晋白，再不骗他，再不抛下他……
如今，怎么能又弃他而去，回了现代，没心没肺的重新开始？
她这些话实在很是有道理，乃人之常情。
但系统听完，快速下了判断，【不愧是乾元大帝，有点本事。】
崔令窈：“……”
她一下就哑了。
【我没说错吧？】
上次任务完成，没见她为了大越这边的亲友留下。
而这次不同的就是生下了孩子，还有…
系统啧啧道：【你这是被他反过来给攻略了，从前你一心只想早日归家，半点不留恋异世风物，现在呢？】
“才不是！”
崔令窈立刻出声反驳，眼底带着几分窘迫，道：“我不过是人非草木，在大越十二年，看过悲欢离合，历经生死磨难，诸多牵绊缠在心头，自然难以轻易割舍，也不全是因为他。”
【好好好，不与你争辩…】
系统没有继续打趣，回归正题再度发问，【那么你确定了吗，是要动身返回现代，还是……？】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却暗藏可以自主取舍的余地，崔令窈敏锐捕捉其中深意，眼底一亮，连忙追问：“难道我也可以选择不回去？”
【自然可以，我从不会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愿启程，那就继续留在大越安稳度日。】
系统的答复干脆利落，掷地有声，短短一句话便给了她莫大的定心之感，仿佛只要她点头应允，便能稳稳握住留在大越的资格。
可真到了能抉择的时候，喜悦又被新的纠结裹挟，崔令窈眉头缓缓蹙起。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骨肉至亲、相守爱人与半生羁绊，可另一边，现代是她降生成长的故土。
那里留有她过往的回忆、尚存的亲友，同样是割舍不掉的根。
第582章 ：犹疑
崔令窈从未忘记自己最初绑定系统、奔赴异世的初衷，全是为了求取旷世奇药百病丹。
第一次任务，是为挽救遭遇车祸双腿残疾的兄长。
第二次售后，是为保全自身性命。
她不能因为贪恋眼前安稳，就彻底斩断与现世的牵连，将自己一辈子牢牢困在千年之前的大越王朝之中。
眼见崔令窈迟迟落不下决断，系统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你从前分明不是这般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性子。】
系统忆起过往，心中唏嘘不已。
早前的崔令窈行事果决利落，半点拖泥带水。
上一轮任务尘埃落定之后，得知想要重返现代，唯有借身死契机破开空间桎梏，哪怕是寒风刺骨、湖面冰封的隆冬腊月，她说跳湖便义无反顾纵身入水，半点不曾迟疑。
谢晋白反应更是快，瞬间就把她救了起来。
那架势，谁都能看出侧妃的事大概率有隐情。
它当时好心问询，问她要不要暂且留下，亲眼看一看自己离世之后，大越这边会发生什么，崔令窈却毫不犹豫一口回绝，满心满眼只有归乡，去意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不过短短不到两年光阴，再次面临归途抉择，她却被凡尘牵绊困住心神，进退两难。
崔令窈是系统绑定的第一位宿主，一路相伴历经生死磨难，早已生出难以言说的情谊，看着她左右为难、备受煎熬，系统心头不忍。
【你迟迟无法抉择，是放不下大越的骨肉亲友，又割舍不下现代的亲人故土？】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崔令窈唇角微抿，轻声道，“若是我选择留在大越，往后便再无重返现世的机会。”
两厢权衡，选哪边她都无法痛快下决心。
一旦做出留下的决定，便是和自己出生、成长的世界彻底诀别，余生再也无缘见到悉心抚育她长大的养父母身边。
还记得重返大越欠，她还答应了哥哥，一定会回去。
若就此一睡不醒，她的哥哥会认为自己害死了妹妹，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
可回去吗？
崔令窈同样舍不得大越的父母嫁人，舍不得谢晋白，也舍不得自己刚刚用命生下的孩子。
被两难困住、犹豫徘徊，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虚无之地陷入安静。
系统也不再说话，似在思量什么。
短暂的静默过后，平缓的电子音响起。
【是我当初思虑不周、判断失误，第一次任务设定疏漏，才让你不得不再度重返大越完成后续售后，一来二去，你在异世生根落地，生出层层牵绊，如今舍不得离开，到了这一步，我也有责任。】
崔令窈是它问世以来的首个宿主，这一场跨越两界的任务，他们都没有实操经验，一路走来波折丛生、险境不断。
先前系统能源枯竭、本源受损，被迫陷入深度休眠之时，它都不抱任务顺利完成的希望了。
都已经做好在漫长沉睡之中一点一滴积攒能量，不知要熬过千年还是万年，方能重新苏醒启动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一年时间，崔令窈就完成了任务。
孩子降生的瞬间，厚重绵长的功德本源顺着契约源源不断汇入它的本体，充盈的力量滋养本源，它直接从濒死休眠中破茧复苏。
系统从没吃的这么饱过。
能量充沛的同时，当然也感念崔令窈一路拼尽全力。
卸磨杀驴的事儿统子不打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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