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阻止离开的郑氏折返回来,恰好听见这句话,再看床榻上女儿痛不欲生、浑身冷汗淋漓的模样,一颗心像是被生生撕扯开来,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我儿,再坚持一下,就快熬过去了,再撑一撑……”
郑氏快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崔令窈冰冷汗湿的手掌,哽咽着不停劝慰,满心都是心疼与焦灼。
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崔令窈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皮不住抖动,上下齿关因为剧痛死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最可靠的身影,气若游丝地低声唤着:“谢……”
她从阵痛开始便依赖着谢晋白,如今身陷极致痛苦之中,心中第一念想,依旧是他。
郑氏连忙柔声安抚,连忙解释道:“殿下在前院陪同陛下商议要事,很快就会过来,你安心生产,莫要分心。”
一旁施力的产婆见崔令窈有了些许精神,顿时面露喜色,高声鼓舞道:“娘娘加把劲!小皇孙已经探出身形,马上就要落地了!”
为了防止她剧痛之下失控咬伤舌头,一旁伺候的婢女连忙递上一方厚实柔软的棉帕。
产婆伸手接过,轻声提醒:“快咬住棉帕,已是最后关头,忍过这一阵便好了。”
崔令窈没有半分迟疑,顺从地张开嘴,将棉帕紧紧咬在齿间。
下一瞬,一股排山倒海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一般。
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猛地一空,那团陪伴了她整整十个月的小小生命,终于脱离母体,降临人世。
几乎在同一时刻,产房内响起产婆惊喜万分的欢呼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一位健健壮壮的小皇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亮高亢的婴儿啼哭。
哭声穿透力极强,稚嫩却有力,响彻整座院落,足以听出这新生孩儿体魄强健,元气十足。
一路疾奔赶到产房门外的谢晋白听见这声嘹亮的婴啼,疾驰的脚步下意识顿住,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微微一松,眼底翻涌的戾气短暂褪去,掠过一瞬茫然与恍惚。
悬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但他不敢有片刻停留,目光锐利地看向守在门口阻拦的钱庸,抬手猛地一挥,直接将这名狐假虎威的总管太监推到一旁,大步流星掀开层层垂帘,急匆匆闯入产房之中。
床榻之上的崔令窈,在孩子落地的刹那,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与身体彻底卸下所有力气。
连绵不绝的痛苦、透支殆尽的体力、心神的剧烈消耗,一同袭来。
她咬在口中的棉帕悄然滑落,双眼轻轻一闭,整个人直直陷入沉沉晕厥。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床前。
那是她日夜依靠、生死相随的人,知晓他来了,悬着的心彻底安稳,随即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谢晋白冲到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崔令窈身上。
见她毫无动静,他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因听见婴啼而稍稍平复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俯身,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感受到微弱却平稳的跳动,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
“窈窈…窈窈…”
他低声呼唤,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后怕,指尖轻轻抚过她被汗水浸透的鬓发,看着她憔悴不堪、毫无血色的面容,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襁褓中的小皇子还在放声啼哭,稚嫩的哭声在屋内回荡,可谢晋白此刻全然无心顾及。
在他眼中,妻子的安危,远比刚出生的孩儿更加重要。
郑氏站在一旁,用袖口拭去眼角泪水,见谢晋白失态模样,连忙上前低声劝慰:“殿下莫慌,生产耗尽了她全部气力,只是力竭晕厥,并无性命之忧,方才产婆强行助产,她受了大罪,只需好生休养,慢慢便能转醒。”
听闻只是体力不支昏迷,谢晋白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放松。
他缓缓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将崔令窈汗湿的小手握在掌心,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口阵阵发疼。
前厅斩杀沈希文的戾气、与父皇对峙的怒火、一路奔袭的焦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他清楚地知道,若非父皇执意降下口谕,命人强行助产,崔令窈绝不会受这般撕裂般的苦楚。
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卡,外力强行推挤,已然伤及她根本,往后想要彻底调养恢复,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一想到这里,他眼底的寒意再次浮现,对大殿之上的老皇帝,最后一丝父子温情,也淡得无影无踪。
“传太医!”谢晋白看着榻上晕厥的妻子,冷声吩咐。
他不信,他的父皇兴师动众一场,损兵折将,就如此轻易放手。
第576章 :力竭昏迷
崔令窈方才拼尽全力诞下孩儿,脱力晕厥在床榻之上,身上沾着斑斑血污的衣衫还不曾更换,整间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混杂着产后的湿热浊气,闷在密闭屋中久久不散。
无论是依照规矩,还是太子妃的体面,尚未来得及收拾净身,秽气缠身,一众在外候诊的太医断然不便贸然入内问诊,只能守在院外静候消息。
不多时,几名贴身婢女两两结伴,手端冒着温热白汽的铜盆,怀里抱着提前备好的柔软亵衣与素色寝裙,轻手轻脚走入内室,打算趁着崔令窈昏睡不醒,替她擦拭周身血污、更换干净衣物。
然而,谢晋白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目光牢牢锁在昏迷的妻子身上,如一座城墙一动不动的当着。
婢女畏他周身威严,噤若寒蝉的止步,根本不敢开口请他让开,反倒是谢晋白见状,竟打算亲自上手,为妻子擦拭打理。
这…
“殿下不可,”
一旁的郑氏实在看不下去,硬着头皮上前阻拦,柔声出言劝慰:“殿下金尊玉贵,哪里做过伺候人梳洗擦身的细碎活计,这些粗活交给婢女便是,产后身子虚弱最怕受风着凉,她们常年伺候内宅琐事,手脚麻利,片刻便能收拾妥当,耽搁不得。”
这些话所言句句在理,产后妇人毛孔张开,半点冷风都受不住,拖沓久了极易染上风寒。
尤其,几个太医还在外头等着进来诊平安脉呢。
耽搁不得。
谢晋白闻言,没有迟疑,当机立断的侧身让出床前位置,可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榻上昏睡的崔令窈。
一瞬不瞬,生怕婢女动作粗鲁惊扰到她。
既怕她疼醒,不得安眠。
又怕她醒不过来。
整个人看着实在仿徨的很。
郑氏瞧着他目不转睛的模样,心底暗自踌躇,本想再劝他移步外间厅堂等候。
妇人生产过后身形难看,怀胎十月高高隆起的肚腹骤然空落,皮肉松弛干瘪,下身更是血水淋漓,狼狈不堪,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将这般模样展露在夫君眼前。
她身为岳母,自然不愿女儿狼狈的模样被谢晋白尽数看在眼里。
可谢晋白才手刃了两条人命,周身杀意之浓,戾气慑人,此刻萦绕的低气压沉甸甸压在屋内,郑氏又哪里不惧?
到嘴边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半句。
但她也实在疼爱女儿,以己度人,她深觉女儿定然不愿自己产后狼狈叫夫君目睹,便硬着头皮吩咐婢女取来落地锦屏,在床榻四周围起一道隔断。
谢晋白静静看着婢女布设屏风,并未出言阻拦。
锦屏合拢,恰好遮住床榻光景,屋内只剩下屏风外细碎的水声与婢女低低的叮嘱。
一众婢女做事干练,不多时便收拾完毕,抱着满满一盆染血的脏水与污损衣衫,敛声屏气躬身退出门外,全程动作轻柔,始终没有吵醒陷入深度晕厥的崔令窈。
待到婢女全数退去,屏风被逐一撤下,床榻之上的崔令窈已然换上干爽衣衫,血色尽去,唯有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她被如此折腾,竟然都没有半点反应。
谢晋白心慌的很,大步跨至床沿落座,指尖急切搭上她脖颈脉络,凝神细探。
待指腹触碰到平稳规律的脉搏,紧绷了整夜的脊背才缓缓松弛,连日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下小半。
门外等候多时的数名太医捧着药箱,躬身缓步走入产房,依次分列两侧,准备为太子妃诊脉调养。
…………
另一边,前院书房待客厅。
被谢晋白暴怒之下一把推搡出门的钱庸,仓促逃窜之际连防雨的油伞都来不及捡拾,整个人暴露在漫天残雨里,满头满脸尽数被冰冷雨水浸透,一身锦缎太监服湿漉漉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他跌跌撞撞奔回待客厅,脚下厚底皂靴踩在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渍之上,脚底骤然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向前扑摔,“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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