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之上的崔令窈摒除杂念,咬紧牙关默默忍耐着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均匀调整呼吸,暗暗积攒着身体里所有气力,静待正式生产时刻到来,全力以赴迎接新生命降临。


    产房之内疼痛与温情交织,所有人的心弦都紧紧绷紧,伴着窗外未曾停歇的风雨,一同等候着这场生死考验落幕。


    轰隆一声惊雷陡然炸响,震得屋顶微微震颤。


    明明尚且是午后时分,天光却骤然暗沉下来,整片天际被厚重暗沉的灰黑云幕尽数遮盖,天地间霎时昏昏沉沉。


    凛冽狂风呼啸肆虐,狠狠拍打着窗棂檐角,豆大的雨点被劲风裹挟着横冲直撞,不住往窗隙里扑打渗入。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势越演越烈,密密麻麻的雨帘隔断庭院景致,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茫茫水雾之中。


    风雨喧嚣之际,院外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通传。


    “殿下!”


    侍卫李勇的声音穿透风雨,清晰传入屋内:“宫中遣人前来传旨,禀报陛下突发重病,紧急传令,请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产房之内,郑氏闻声骤然一怔,心底瞬间升起沉甸甸的预感。


    这般风雨大作的恶劣天气,皇宫却毫无预兆传来病重急召,事态来得太过突兀。


    这般紧急传唤,常理来说都该疑心是帝王已然到了弥留之际,打算召储君入宫托付后事、交代遗命了。


    但……此事蹊跷。


    老皇帝龙体孱弱的确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生母不得帝王恩宠,连带他年少之时,在一众皇子之中也素来不受重视,不止遭了什么暗算伤及根本,自幼年起身子便亏虚孱弱,常年缠绵病榻。


    即便后来登临九五之尊的帝位,安稳执掌山河,大半时日也都卧病休养,难以亲理朝事。


    这些年来,宫中屡次传出帝王病危的消息,每一次都引得朝堂人心动荡。


    可如今形式早已不同往日。


    一个多月前,皇帝曾取用陈敏柔的精血调理身体,身体肉眼可见的日渐好转,精神气力大幅恢复,甚至能够亲自坐朝处理朝政。


    身体状态已然稳定不少。


    纵使精血滋养的药效会缓缓消退,身体日渐回落,也断然不至于骤然恶化到病危垂危,急需传唤储君交代后事的地步。


    连居于内宅的郑氏都能轻易察觉其中处处透着诡异,素来心思深沉、洞察世事的谢晋白,自然一眼便看破其中不对劲的端倪。


    榻上正承受生产之痛的妻子,不忘在疼痛间隙看向自己。


    她在忧虑朝局。


    谢晋白心口发软,紧握着她汗湿的手掌,低头将爱人的手凑到唇边,用力深深一吻,语气坚定沉稳:“安心等我片刻,我前去打发来人,很快便折返回来。”


    第564章 :宫中来人


    入宫觐见?


    谢晋白心中自有决断。


    他心底已然隐隐判定,父皇此番病重多半是故作姿态,并非真的性命垂危。


    退一步而言,就算帝王当真弥留之际,吊着最后一口气等候他入宫嘱托后事,他也绝不会在这个关头离开这栋院子半步。


    今日妻子身处生死关口分娩生产,别说一纸入宫诏令,纵使天塌地陷,也休想让他离开这座院落分毫。


    打定主意,谢晋白转身迈步走出产房。


    守在外间的李勇立刻快步上前迎候,低声恭敬禀报:“此次由钱公公亲自出宫传陛下口谕,除此之外,禁军统领沈希文也一同随行至此。”


    后半句话音轻微,被屋外呼啸风雨隐隐掩盖,几乎难以听清。


    可谢晋白耳力过人,纵使周遭风雨嘈杂,依旧将这番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侧过头颅,眸光沉静冷冽,沉声开口询问:“随行带来多少人马?”


    沈希文身为皇城禁军统领,年少时便伴帝王身侧,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心腹亲信。


    偌大京都之内,手握实打实兵权的人物寥寥无几,沈希文便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一位。


    三千皇城精锐禁军,只听从帝王与他一人调遣,乃是守护皇权最坚固的力量。


    之前的刘玥,被谢晋白一路提拔扶持,也仅仅身居禁军副统领之位,二人权势地位相差甚远。


    而刘玥能够身居高位,背后隐隐还有皇后暗中相助,朝堂势力牵扯错综复杂。


    产房内,传来压抑的痛呼。


    谢晋白眉头一蹙,冷冷瞥向面前侍从:“说!”


    “是!”李勇连忙如实回话:“人马数量不多,随行仅有十余人。”


    十余护卫算不上重兵压境,构不成强行胁迫的架势。


    谢晋白双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寒光,从容吩咐道:“你前去回禀,就说太子妃此刻正值生产紧要关头,整座府邸书房内外尽数紧闭门户,一律禁止随意出入往来,你并未今这内院见过我,我也未曾接到任何宫中口谕。”


    他决意闭门不应,佯装对此事一无所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入宫传唤直接搁置不理。


    谢晋白心中清楚,暂且不必深究帝王暗中谋划的算计,可时机太过巧合,妻子这边方才发动临盆,皇宫的传唤人马便立刻登门造访,显而易见,帝王的目光始终牢牢紧盯太子府的一举一动。


    府中暗藏的眼线藏匿得极为隐秘,平日里难以察觉踪迹。


    但他也笃定,老皇帝纵然心存算计,也还未曾糊涂到敢公然对当朝储君动用武力。


    倘若沈希文率领的禁军贸然在太子府内动刀兵,消息一旦传开,朝野上下立刻会判定储君之位岌岌可危,皇权子嗣动荡不安,必定引发朝堂大乱。


    如今朝局平稳,他父皇总不至于昏聩到贸然做出这般动摇根基的莽撞举动。


    心中权衡利弊,看破对方暗藏的心思后,谢晋白不再耗费心神反复揣测帝王的谋划意图,只简单叮嘱李勇应对来人的措辞,打发他前去回话,随后不再理会宫外纷扰风波,转身迈步重回产房之中,一心一意守护即将生产的妻子。


    屋内灯火摇曳,暖意勉强驱散着窗外风雨带来的寒凉。


    郑氏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崔令窈,将参片递到她唇边含服,见他回来,虽知道外头必有变故,却不敢多言半句,默默侧身往后退了几步,将床沿的位置尽数让了出来。


    谢晋白屈膝蹲在床前,目光牢牢锁在榻上之人身上。


    接连数轮剧烈宫缩轮番碾过身躯,崔令窈早已被折磨得浑身脱力,满头大汗,濡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


    剧痛反复撕扯肌理,她眉峰紧拧,五官因难忍的痛楚微微扭曲,整个人陷在无尽的煎熬之中。


    阵阵痛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视线也变得朦胧恍惚。


    当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重新守在床头时,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几分,心底莫名生出依托与安稳。


    崔令窈费力抬起酸软的手臂,朝着他伸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地低唤:“我好疼……谢晋白,我真的好疼……”


    此刻的痛楚,远比她预想中要剧烈数倍。


    回想昔日身中剧毒,五脏六腑如同被利刃翻搅、皮肉似要腐烂的蚀骨之痛,如今生产的折磨竟还要更胜一筹。


    谢晋白望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当初她坠桥重伤,浑身浴血倒在自己怀中,气息微弱几近断绝的模样,彼时的心碎与惶恐再度席卷而来。


    他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恍惚间只觉得,她这一生大半的磨难与苦痛,似乎皆是因他而起。


    从前如此,如今亦是这般。


    他连忙伸手轻轻捧住她冰凉汗湿的手掌,素来沉稳的双眸隐隐泛红,嗓音沙哑晦涩:“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崔令窈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要开口宽慰他,可新一轮更为凶猛的阵痛骤然袭来,尖锐的痛感瞬间扼住喉咙,所有话语都被堵在唇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极致的疼痛层层叠加,几乎要将她的意志彻底击溃。


    见她疼得浑身轻颤,谢晋白心头焦灼难安,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几位产婆,语气带着压抑的急躁:“已经折腾这么久,孩子究竟何时才能降生?”


    几位产婆面面相觑,抬手拭去额角冷汗,神色拘谨地躬身回话:“殿下恕罪,女子头胎本就格外艰难,寻常人家夫人生产,耗时两三日夜都是常事,如今这般光景,实在算不得久,生产这才刚刚步入正轨。”


    这话谢晋白心里何尝不知。


    自崔令窈确认有孕那日起,他便派人搜罗各类典籍,细细打听女子怀胎、分娩的种种细节,清楚头胎生产本就漫长磨人,其中风险与苦楚更是难以言说。


    可道理归道理,亲眼看着挚爱之人受尽折磨,他终究无法淡然处之。


    心底仍存着一丝奢望,盼着她能少受些罪,顺顺利利、快快活活地诞下孩儿。


    第565章 :皇帝亲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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