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缓缓勾起一抹极尽苦涩的笑意,低声吐露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隐秘心事。


    “不瞒二位,自从敏柔当年诞下一双儿女之后,我便寻来调理身子的药方,彻底断了她再孕育子嗣的可能。”


    “绝育药?!”


    崔令窈骤然失声惊呼,瞳孔猛地收缩,原本轻抚腹部的手都是一顿。


    她满眼皆是震惊错愕,下意识便以为是陈敏柔身子孱弱不堪,不得已才服用汤药自保,连忙追问:“难道是敏敏身子亏空太过严重,不得已才饮下此药?”


    陈敏柔当年生产之时九死一生,险些殒命产房,历经劫难捡回性命后,身子元气大损,早已经不起再次生育折腾,若是为了保命服药,倒也合乎情理。


    可以她的身体,怎么能再服绝嗣药?


    除非……


    赵仕杰缓缓闭上双眼,肩头微微下沉,满是无力与悲凉,声音低沉沙哑:“是我喝了。”


    往昔往事清晰浮现在眼前,当年陈敏柔难产数日,受尽百般苦楚,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好不容易平安诞下一双儿女,却也落得一身病根,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亲眼目睹挚爱之人承受这般生死磨难,赵仕杰心中疼惜不已,打从心底里不愿再让她冒生育之险,承受半分苦楚。


    彼时儿女双全,足以延续血脉,也能向家族交代清楚,他心中再无其他奢求,只愿守着妻儿安稳度日。


    为了彻底杜绝往后一切意外,护陈敏柔一生安稳无忧,他毅然决然寻来绝嗣汤药独自服下,早已做好此生再无其他子嗣的打算,心甘情愿舍弃传宗接代的念想。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偏偏在他早已断绝生育可能之后,昔日情深意笃的妻子,如今竟查出怀有身孕。


    这般荒唐离奇的变故,狠狠击碎了他心中所有念想,其中滋味万般难咽,旁人根本无从体会。


    没有人能够知晓,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赵仕杰心中掀起了何等滔天波澜,又是何等的绝望崩溃。


    偏偏眼下陈敏柔陷入昏迷,沉沉昏睡不醒,他纵有满腔疑惑、满心愤懑,连一个可以当面倾诉质问的人都找不到。


    静下心来细细思量,他早已没有了质问的资格与立场。二人早已签下和离文书,斩断夫妻情缘,从此各奔东西,再无夫妻名分牵绊。


    木已成舟,事实摆在眼前,这个孩子绝非他的骨肉,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纵使他心中万般不舍,满心不甘,到头来又能改变什么?


    汹涌翻涌的情绪在心底肆意冲撞,让他胸膛剧烈起伏,素来沉稳冷静的面容,也因强行隐忍情绪而微微抽搐。


    他不愿在人前露出这般狼狈模样,抬手轻轻遮住自己泛红酸涩的眼眸,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嗓音哽咽低沉:“我与敏敏,或许是真的走到尽头了。”


    这些时日以来,他放下身段,舍弃颜面,用尽百般心思挽回,倾尽所有诚意弥补,到头来终究抵不过腹中这一个孩子。


    陈敏柔甘愿怀有旁人骨肉,便足以证明她早已下定决心,彻底斩断过往情意,决意舍弃彼此之间的一切过往。


    念及此处,长久压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赵仕杰喉间溢出低沉的呜咽之声。


    年近而立,在朝堂之中沉浮多年,向来沉稳自持、遇事波澜不惊的男人,此刻再也撑不住内心苦楚,当众掩面落泪,满心皆是情断义绝的悲凉。


    素来处处维护陈敏柔的崔令窈见此情景,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与不忍,心中唏嘘不已。


    可心疼归心疼,她依旧难以相信这件事,眉宇间满是惊诧与不解。


    “此事其中定然存有误会,敏敏腹中孩子若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崔令窈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李越礼。


    可依照她平日里对陈敏柔的了解,在无名无分、处境艰难的情况之下,她断然不会轻易与人逾越界限,更不可能做出这般出格之事,珠胎暗结更是无从谈起。


    一时间,崔令窈心中满是疑惑,既心疼赵仕杰用情至深落得这般下场,又坚信陈敏柔绝非这般随性之人,实在想不通整件事情究竟暗藏何种隐情。


    谢晋白静坐一旁,将二人神色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暗自思索其中关节。


    一边是早已服下绝嗣汤药、此生无法再育,而妻子却有了身孕的赵仕杰。


    一边是无端昏迷,疑似魂穿异界的陈敏柔。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谢晋白道;“当务之急,是让陈敏柔先醒过来,有没有误会都得人醒过来再说。”


    赵仕杰搓了把脸,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颔首道:“殿下所言有理。”


    他来这里,是抱着一线希望,向崔令窈求证,希望陈敏柔并非是什么离魂症。


    现在既然八九不离十,当然该想法子让她魂魄回来。


    不管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究竟会走到哪一步,人至少得好端端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赵仕杰目前最紧迫的执念。


    但离魂症,太医们是没有办法的。


    术业有专攻,得让那些方外修士来处理。


    这一点,谢晋白最有心得。


    虽然崔令窈自从第二回 舒醒后,就再没犯过离魂症,但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不处处防护妥当是不可能的。


    第554章 :惶恐


    这几个月,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得道修士进京。


    或是自愿,或是威逼。


    总之,再世外高人,只要人还在红尘中,就得为皇权低头。


    太子府上什么都有,无论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法器,各大庙宇道观供养百年的宝物,还是那些个外面踪迹难寻的方外修士们,这里多不胜数。


    赵仕杰来这里,算是拜对庙门了。


    都不用经历当日谢晋白仿若无头苍蝇般乱蹿的局面,直接就领了四名老道离开。


    崔令窈产期将近,腹中胎儿已然足月,身子沉重不便,日日都要小心翼翼休养安胎。


    她担心陈敏柔,可碍于身怀六甲,行动受限,终究无法亲自奔走前去探望,再多担忧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无可奈何。


    方才赵仕杰前来闲谈几句便匆匆离去,人一走,院落里便沉寂下来,四下静悄悄的,反倒衬得崔令窈心绪愈发浮躁不安,心底那股难以平复的焦躁肆意蔓延,搅得她坐卧不宁。


    她曾机缘巧合两度踏入那方截然不同的异世天地,两次经历截然不同,心境更是天差地别。


    初次误入异世之时毫无征兆,来去皆是茫然无措。


    去时稀里糊涂,回来时亦是懵懂恍惚,从头到尾都未曾摸清其中缘由,只当是一场离奇缥缈的幻梦。


    而第二次奔赴异世,是那人的手段。


    为了寻到她,特意耗费诸多精力布设玄妙法阵,强行破开两界之间的阻隔屏障,费尽心思将她强行引至那片天地之中,一举一动皆是刻意谋划。


    想起昔日透过灵光宝镜所见的种种景象,一幕幕画面清晰浮现于脑海,崔令窈越想越是心神不宁,心口不由自主阵阵发紧,暗自惴惴不安。


    她忍不住揣测,服用完百病丹后,陈敏柔身体康健,虽然放了几盏鲜血,但也不该突然犯了离魂症。


    难道是那个世界的赵仕杰暗中动用了隐秘手段,暗中设局算计,想方设法将陈敏柔的魂魄引走,悄无声息将人弄到了那方陌生天地之中?


    若是当真如此,一切反常之处便都有了合理缘由。


    要知晓两界相隔遥远,壁垒森严难以逾越,能够自由穿梭往来于两界之间,本就是世间千载难逢的旷世奇遇,其中蕴藏无尽天道玄机,更暗藏无数未知凶险,这般难得的机缘从不会轻易降临。


    这么想着,崔令窈忍不住道:“敏敏…敏敏不会是被那个世界的赵仕杰,想了什么法子弄过去的吧?”


    一旁静坐的谢晋白将她所有神色变化与心底思虑尽收眼底,深邃沉静的眸光微微一动,目光沉沉地定格在她身上,眼底情绪百转千回。


    夹杂着心疼、忌惮、了然与凝重,神色复杂难言,藏着旁人无法洞悉的万千思绪。


    崔令窈并未读懂他眼底深藏的心事,只察觉到他久久凝望着自己,不由得满心疑惑,下意识抬手轻拂脸颊,柔声开口询问:“怎么了?这般看着我。”


    谢晋白一时默然不语。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低低一笑,语气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反问:“如果是呢?”


    “倘若陈敏柔所患的离魂症,果真是那个世界的赵仕杰暗中出手所致,那便足以说明,那东西自始至终都未曾放下执念。”


    毕竟,仅凭赵仕杰一己之力,没有号令天下的雄厚权势,根本没有能力召集世间各路高人修士为其所用,更无法轻易将势力触角跨越两界,伸到这片现世之中肆意行事。


    只能是借了那东西的手。


    他们君臣合谋,在那个阴暗世界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想将自己的‘妻子’弄回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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