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白沉默了会儿,开始给她穿衣裳。


    那一言不发的样子,叫崔令窈看的又有些心软,忍不住开始安慰:“不是还有百病丹在吗,我出不了事,放松点,别这么草木皆兵。”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声。


    他给她系好衣带,躺下来,伸臂将她轻轻拢在怀里,道:“睡吧。”


    天色不早了。


    崔令窈伏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


    …………


    一旦做了决定,赵仕杰便没有再迟疑。


    第二天上午,他亲手书写的和离书便送了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陈敏柔的嫁妆单子。


    搬出赵国公府时过于仓促,大房私财并没有整理好,就连这个嫁妆单子都是临时回去拿的,道是等陈敏柔确定了住所,会将她的嫁妆会一台一台搬回她的私人府邸,连带着还有她的陪房奴仆们。


    那些都是她这些年使唤惯了的心腹,各个忠心耿耿。


    以后一个人过日子,有这些忠仆帮衬着打点庶务,支立门庭会轻松的多。


    崔令窈啧啧感叹,“都说分手见人品,走到和离这一步,还能事事为你考虑周到,赵仕杰这个人,我反正挑不出错来。”


    尤其,和离的原因几乎是将赵仕杰作为男人的脸面,摁着地上摩擦。


    他还是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真是…


    崔令窈轻啧了声,“怎么办,我都有点羡慕谢晋白了。”


    正拿着和离书,难免有些伤怀的陈敏柔被她的话吸引,不太理解道:“你羡慕他做什么?”


    崔令窈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你不懂拥有一个心性、品行、才干样样都极佳的得力下属有多香。”


    而这样的臣子,谢晋白手下,光她知道的就有俩。


    除了赵仕杰,还有一个李越礼,这还是不算武将的情况下。


    难怪当时这俩掐起来,谢晋白看陈敏柔这个罪魁祸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换她倚重的两个心腹爱臣被一个女人戏耍的团团转,场面失控,她也会不爽。


    此刻,崔令窈竟完全能理解谢晋白了。


    陈敏柔一时无语,“内廷女官那么多,你手握凤印,又不缺人使唤,何须惦记前朝官员。”


    “这不一样,”崔令窈认真道:“内廷女官虽得用的不少,但她们视野都放在后宫内院,能力和手段,都有所局限,我还挺想要赵仕杰这种看着温润宽厚,实则心机城府都不缺的臣子。”


    沉稳内敛,不管什么差事交到他手上,都能被四两拨千斤的化解,谢晋白都用的顺手,给她的话,她只会更顺手。


    见好友还是不解,崔令窈跟她透露了内廷不久后会有巨大改革,权柄不再局限于后宫妃嫔,或者朝中内外命妇上。


    她道:“这个世界的女子一生都拘于后宅,在家从父从兄,出嫁从夫从子,一生的荣辱尽数系在男人身上,争夺男人的宠爱,互扯头花,阴狠算计,保护她们的婚姻法条也不够完善,过的再不开心,想要和离也难如登天,太苦了。”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男人就算不喜自己的妻子,也不碍什么事,外面可以眠花宿柳,家里也能纳几房美妾来消遣,而妻子为了一个贤名,就是装也得装出一副宽容之态。


    抚育庶出子女,也是妻子的职责。


    从始至终,困于婚姻的只有女人一个。


    就算夫妻感情破裂,男人也不会轻易给和离书。


    毕竟一旦和离,正妻进门时的嫁妆,就要被带回。


    第483章 :野心


    没几个男人能有赵仕杰这样的肚量。


    心狠些的人家,遇见不服管教,倒行逆施的媳妇,还不如直接安排一场丧偶,一了百了。


    沈氏就是如此,丧夫后,她膝下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在裴家没有了依仗,裴家上下待她苛责冷待,磋磨不断。


    她的身体就是在丧夫后那几年生生耗伤了元气,若非如此,不会缠绵病榻,年过三十便丢下女儿撒手人寰。


    好在她当机立断,带着女儿投奔娘家,否则,只怕还活不到三十。


    这还是出身国公府的姑娘,尚且差点被夫家生吞活剥了。


    一些出身寒微,没有母族庇护的女子,出嫁后冤死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关于这点,陈敏柔自己就深有体会。


    那日若不是赵仕杰及时赶到,那她就死在赵家了。


    她神情很是触动,“殿下有意抬举女子地位是好事,他可有说具体是何打算?”


    “具体如何他没有详说,但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是支持我的,”


    崔令窈道:“我不太重权欲,且能力也有限,不过既身在其位,总得去为天下女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皇后被废,这世上再没有比她身份更尊贵的女人。


    以谢晋白对她的感情,日后也必定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宠后。


    她口中的力所能及,能量不会小。


    虽然让女子走出内宅,读经史子集,习君子六艺,科举入仕,跟男子在朝堂上分庭抗争,争权夺利的那一天还很远,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看见,但她们可以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前进嘛。


    崔令窈摸着自己的肚子,道:“现在我精力不济,等孩子出生后,再大刀阔斧的干,到时候你也得出一份力。”


    陈敏柔眼眸蹭地亮了起来,“果真吗?”


    她全然忘记自己方才还在为了和离而怅然,整个人一下神采奕奕,“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绵薄之力。”


    “当然,”崔令窈有些好笑,道:“你便是不想,也得给我干。”


    普天之下,得以读书的姑娘都少。


    内廷缺人缺的厉害。


    陈敏柔熟读诗书,精通骑射,又曾跟着夫君离京外放,交际四方,对朝中局势也多有了解。


    最重要的是,她还和离了。


    一个无夫家,跟母族又断绝关系的世族夫人,没有需要顾忌的地方,也不怕真为天下女子谋福祉,而得罪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


    这样的身份,就算不是手帕交,崔令窈也必定加以重用的。


    尤其,她看似孑然一身,实则前夫是手握实权的三品大员,另外一个虎视眈眈的李越礼,实力不遑多让。


    他们能给陈敏柔的事业,掏出多少资源人脉不好说,但总不会眼看着她遇险。


    这就够了。


    或许是近朱者赤吧,在谢晋白身边待久了,崔令窈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这样的‘用人’手段,开始融会贯通。


    谢晋白曾说过,以他们的地位,能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就没有真正的废物。


    全看你怎么去用。


    而陈敏柔,无疑是一张不可多得的好牌。


    并且她自己也愿意,任由崔令窈驱使。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用谢晋白的话说那就是臭味相投,思想上都大差不差,完全称得上志同道合。


    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贤妻良母。


    尤其,陈敏柔出身官宦世家,见惯掌握权势的男人们说一不二,挥斥方遒的豪迈气度,知道权柄意味着什么。


    从前没有机会,就是再离经叛道,也不敢往那处想。


    而现在,既然有除了相夫教子外的一条路摆在面前,她当然想试试。


    若能成功,女子有朝一日真的能出将入相,笑傲于朝堂之上,那作为先行者,她们注定要在史书上几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即便半道崩阻,青史记载此事时,也总会有笔墨在。


    撇去野心不谈,比起在后院虚度一生,陈敏柔也更愿意置身于这条路上,生死不论。


    当天下午,她们两人在书房内,详细密谈许久。


    崔令窈成长于更先进的现代社会,虽非政法专业,但十余年的生活环境下,该懂的法条制度,都娴熟于心。


    之前就已经起草了个简单的纲略,如今一一说来,有条有理,根本不似她所说的毫无头绪。


    陈敏柔听着听着,神色一点一点发亮。


    那眼神,好似第一天认识她,充满了赞叹和仰慕。


    “做什么做什么,”


    崔令窈伸手去捂她的眼睛,笑着打趣:“你可千万冷静点,别移了性情。”


    被俩男人纠缠烦了,转头发现她才是真爱,那可怎么办。


    谢晋白第一个就不能饶过她。


    陈敏柔将她的手扯了下来,没好气道:“你倒是真敢想。”


    她有儿有女,能移了什么性情。


    两人笑做一团。


    尤其陈敏柔,眼眸明亮,容光焕发,哪里看得出今天她才刚刚和离。


    那是一点心酸苦楚都没有。


    突然,‘咚咚’两声闷响,屋内两人停下嬉笑,齐齐看了过去。


    敞开的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两道身影。


    前面那个是谢晋白。


    他一身玄色常服,定定看着这边,修长的身姿逆光而立,面上神情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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