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就发现他来了。
只是当下场面太混乱,无心多留意。
而这会儿……
一直立在角落,面对这扇连通两个世界的光镜,和这一串奇异怪象,又看着自家殿下状若癫狂都老神在在的男人,在陈敏柔出现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等她险些跌倒,被身后人扶着肩站稳时,身体更是陡然紧绷,抬脚就朝着台上走来。
那头,陈敏柔也拎着裙摆上了高台。
她是奔着崔令窈去的,神色焦急的很,然而,没走几步,就瞧见了那头已经立在高台上的赵仕杰。
跟这个世界相同,又不同的赵仕杰。
一样眉眼清俊,一样身姿挺拔。
但眼神不一样。
赵仕杰不会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像一头被关押在笼子,已经濒死的困兽,瞧见了自己的生机。
惊喜、急切、还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惶恐。
他,是谁?
窈窈在哪里?
那道光镜里面的世界是……?
想到崔令窈先前透露的讯息,陈敏柔浑身一震,脑子像是被人锤了一记闷棍,神情怔愣的看着那边。
恍惚间,许许多多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不断循环出现。
年幼时定下婚约。
长辈们有意让他们早早培养感情。
自少不更事起,他们便玩在一处。
嬉笑打闹,投壶,煮酒,骑马,射猎,诗书琴棋,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后来,他长成了端方守礼的清俊少年,脾气愈发的好,温柔包容,一双眸子似盛满了星辰,每每看向她时,熠熠生辉。
再后来,她十里红妆,吉日出嫁。
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她死在了他的任上。
死在了产床上。
脑中连串记忆涌现,有些熟悉,有些陌生,陈敏柔确定自己不曾经历过,可它出现了,格外真实。
真实到,让她分辨不清今夕何夕。
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哪个世界。
夫妻二人隔着光幕遥遥相望。
赵仕杰面沉如水,眼神紧紧盯着她,自上而下认认真真的看了眼,而后目光寸寸收敛,落到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陈敏柔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却还记得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眼,紧接着,她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
避嫌。
不过一个眼神。
她就在避嫌。
甚至,那人还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李越礼虽不知法阵的存在,也不知光镜的奇异,但他不蠢,只看两个谢晋白在恶狠狠的对峙,和一地高僧齐声念经的局面,也知道这面光镜内,并非他们所处的地方。
里面的人,也绝不是他们这儿的人。
可她还是在避嫌。
面对一个连她名义上夫君都不算的男人,她如此避嫌。
李越礼唇角微抿,抬眸看向光镜中。
两个男人目光对视了瞬。
不知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什么讯息,赵仕杰脸色寸寸冷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看向陈敏柔,状似好奇:“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前几日,在崔令窈口中得知她重生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因为做了个‘梦’,亲眼目睹他另娶王璇儿,一番苦痛挣扎,煎熬过后,还是决定同他和离。
他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又是自责。
心疼她受的痛苦煎熬,愤怒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不曾照顾好她的情绪,自责自己怎么会无端娶了旁人,让她做那样的梦。
可现在,怎么瞧着,除了那个‘梦’之外,她的和离似乎另有隐情?
第461章 :那么可怜,那么凄惨
李越礼,在推动他们和离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冷不丁被质问,还是这样怪异的情况下,隔着一道光镜,只能目视,不能触碰。
一切都超出了认知。
陈敏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脑中还有无数画面在不断浮现,不断灌入。
少年夫妻,他们恩爱缠绵,情意深厚。
临死前的最后一眼,是他不管不顾冲进产房,跌跌撞撞跪倒在她床榻前的画面。
没了素日里的端方气度,他满脸的泪,哭的面容扭曲,声声凄绝,几欲泣血。
陈敏柔呼吸一滞。
几乎能确定,那些都是自己亲身有过的经历。
那些记忆,相隔了一个世界,在这男人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被找了回来。
陈敏柔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这是算…重…重生?
崔令窈看了眼好友,又看向她旁边的李越礼,轻声解释:“这就是我原先同你说过的世界,也是你那个梦里的…”
那个梦,场中几人都心知肚明。
赵仕杰看着妻子,定定道:“我不知你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但我发誓此生只爱你一人,绝不会移情他人,你信我吗?”
信吗?
陈敏柔眼睫轻颤,仓惶别开脸,没有说话。
如此反应…
赵仕杰面色骤然一变,“看着我,敏敏,你看着我,你真信我是如此薄情寡义的人?”
“这些都不重要了,”陈敏柔连连摇头,往角落缩去,回避道:“你我缘分已断,这个世界的事,你不必过问。”
这个世界,横隔在他们中间的,早已不止是那个梦。
还有赵家长辈,她的母族,和李越礼。
面目全非的感情,要如何<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就算情意尚存,他们不顾那些阻隔,继续在一起。
一年两年,或许可以靠着爱意相守。
那往后呢?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已经年逾花甲,黄土埋到了脖子,眼看着一年老过一年。
赵仕杰真能不顾他的亲爹亲娘?
还有他的仕途。
一个背弃家族,对生身父母不孝不悌的官员,如何能成百官表率?
让他为了自己从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沦落到众叛亲离,前程尽毁的地步,陈敏柔如何舍得?
她不会忍心,也不允许,更承受不起。
这些事,三言两语说不尽,也道不明。
她跟李越礼纠缠在一起是大错特错,但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
只能快刀斩乱麻。
让她、让他们都从这个漩涡中解脱出来。
她回避态度这般明显,言语间吐露的意思叫赵仕杰眸光微凝。
什么叫,缘分已断?
不是‘梦’吗?
梦中人出现,怎么也称不上缘分已断吧?
除非,她默认自己跟他有过一世情缘。
一念至此,赵仕杰下颌倏然紧绷:“你记得我?敏敏,你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不止是那个梦?”
高台空旷,连个隐蔽角落都没有,陈敏柔避无可避,耳畔传来声声诘问,让她有些无措。
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
“别慌,”李越礼握住她的腕骨,将她牵到身后,“他过不来,也挨不到你,你无需紧张。”
亲眼目睹一个外男同自己妻子这般亲密相护之态,赵仕杰面色猛地一狞,再也克制不住冷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着他的面,就如此不知分寸,总不能她已经跟那个世界的他和离,转头同这男人好上了?
陈敏柔在李越礼身后探出半边脑袋,想说点什么,一道满是惊惶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也就几句对话的功夫,光镜中情形突变。
谢晋白再次朝被红芒包围的人扑去。
不出所料被弹开。
崔令窈一愣,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总算知道他突然失控暴起的原因所在。
她这具被红芒持续包裹身体,竟然在慢慢消泯。
——空闻大师所说的一刻钟就快要到了。
两个谢晋白当然是最先发现这一点的。
他们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一个乐见其成,因为这代表她要回去。
而另外一个,此刻惶恐到几乎跪地祈求。
“别走,窈窈别走…”
又一次被红芒弹开,谢晋白束手无策,完全乱了章法,整个人发了疯般朝光圈内伸出手,“别丢下我,窈窈…窈窈…”
伸到面前的双臂不住的轻颤,像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看着叫人触目惊心。
有那么一瞬间,崔令窈甚至觉得自己若真的这么抛下这人走了,他恐怕也活不长。
会死的…
她怎么能让他死。
崔令窈指尖轻颤,几乎想要握上去。
成全他又如何。
他那么可怜,那么凄惨,那么无辜。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来这里,不该……
“崔令窈!”
一道暴喝声破空传来,灌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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