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安静下来。


    激烈的争执吵闹过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肩窝处的脑袋一动不动。


    陈敏柔清楚感觉到,有水渍顺着自己脖颈往下。


    他在哭。


    对着她大发雷霆,又是掐脖子,又是撕衣裳,又是言语羞辱过后,他先哭了。


    满腔的急怒快速退去,陈敏柔只觉细细密密的酸痛自心底涌出,渗入四肢百骸。


    竟比方才更难受。


    更难受。


    黑暗中,她唇动了动;“对不起。”


    对不起,让他蒙受这样的羞辱。


    赵仕杰没有说话,抱住她的手臂紧了紧。


    这会儿她还是倒在茶案上,后腰被桌沿硌的生疼。


    可陈敏柔没再挣扎。


    迟疑几息,她抬手,轻轻抱住埋首于颈窝的那颗脑袋,“我没想过伤害你,真的。”


    声音很轻,很真挚。


    在赵仕杰听来,只觉讽刺的真挚。


    他想冷声讥讽回去。


    一个想要同他和离,去跟奸夫双宿双飞的女人施舍的温柔,他不稀罕。


    可是,她在抱他。


    此时此刻,她愿意主动抱他。


    赵仕杰身体僵硬了瞬,扣住她肩颈的手臂本能般寸寸收紧。


    良久,他哑声道:“你喜欢他什么?”


    他太执着于这个问题。


    比她跟李越礼到底私会过多少次都更在意些。


    可这一点,陈敏柔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喜欢李越礼。


    等了许久,等不到她答话的赵仕杰心口寸寸寒凉。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更可笑的男人。


    他恨的咬牙。


    两人身体相贴,陈敏柔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怕他又要发疯,圈住他脖子的手臂忙紧了紧,小声道:“我腰有些疼,你能让我先起来吗?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冷静谈谈。”


    话落,四周静默几息。


    揽着她肩头的手顺着后背缓缓往下。


    陈敏柔轻嘶了声。


    她的脊椎抵在桌沿太久,都疼的有些麻木了。


    后背抚摸的手掌顿住,而后,身上男人倏然起身,下了软榻。


    强烈的压迫感退去,陈敏柔只觉空气都新鲜了些,忙不迭的撑着身后茶案坐了起来。


    她揉着后腰,听着脚步声渐远,正想说点什么,下一瞬,屋内亮起火光。


    赵仕杰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火折子,将屋内烛台点燃。


    明亮的烛火,驱散了黑暗。


    陈敏柔看见自己散乱的领口,也顾不上揉腰了,忙伸手整理衣裳。


    面前多了道阴影。


    赵仕杰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定定立在榻边,垂眸看着她。


    陈敏柔一抬头,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她清楚看见他瞳孔骤然一缩,而后伸臂向她探来,似乎想抚她的面颊。


    陈敏柔忙往后避了避,眼中闪过惊惧。


    她对他方才的癫狂举动,心有余悸。


    赵仕杰手臂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收回。


    陈敏柔抿唇,继续低头整理衣裳。


    烛影摇曳,两人一站一坐,彼此相顾无言。


    良久,赵仕杰唇动了动,“我不会和离。”


    这是冷静下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陈敏柔系好最后一根细带,闻言眼睫轻颤了下。


    赵仕杰定定看着,又道:“你是喜欢他那张脸?”


    他钻了死胡同。


    执拗的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外头的奸夫。


    “……”陈敏柔默然无语。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走到这样的局面,不和离,还能过下去吗?”


    还能吗?


    伤害已经铸就。


    即便没有真的苟合。


    但软帕是真的,私相授受也是真的。


    她对李越礼动过心念更是真的。


    以他的骄傲,怎么能容忍妻子移情过其他男人?


    第347章 :——他在等一个交代


    陈敏柔道:“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你若一定要给休书…”


    她声音顿住。


    京城和离的世族夫妻虽少,但也有几个先例,大多都是感情不和,选择各自安好,彼此也能留有体面。


    而休弃是不一样的。


    休弃,必定犯七出之一。


    两家姻亲,也会成仇。


    不止一双儿女会因她而蒙羞,还有她的陈家的姑娘们


    她的姐妹、侄女…


    赵仕杰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打小,她慌张无措时,就会不自觉的轻捻指尖。


    这些年,随着年岁渐长,她成为端庄贤淑的世子夫人,已经鲜少有这样的情态。


    而此刻,她在无措的捻着衣角。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看来有多狼狈。


    整个人脸色煞白,下颌两枚清晰可见的指印,细嫩的脖颈上,同样一圈红痕…


    是他弄的。


    他气昏了头,将她伤成这样,……险些就真的生生掐死了她。


    胸口传来阵阵绞痛,痛的赵仕杰眼前发黑。


    他身体晃了晃,缓缓坐了下来。


    软榻不大,中间还隔了个茶案,他差不多是挨着她坐下。


    陈敏柔还有些本能的怵他,忙往里头缩了缩,想给他让位置。


    手腕被扣住。


    赵仕杰握着她的手,将她扯进怀里。


    这儿是客院。


    还是没有客人入住的客院。


    临时过来,屋里没有茶水,也没有燃炭炉。


    凛冽寒风顺着窗往里灌。


    她身上冷的很。


    手冷,面颊也冷…


    赵仕杰伸臂将她拢在怀里,低头同她脸贴着脸,道:“我气糊涂了,不是有意伤你。”


    以为他又要发疯,没想到听见的竟是致歉,陈敏柔挣扎的动作倏然一顿。


    一晚上被羞辱,被欺压都只有愤怒不觉委屈,这会儿鼻腔却莫名发酸。


    她飞快眨眼,逼退那股泪意。


    赵仕杰抱着她,唇亲吻她下颌的那枚指印,哑声道:“告诉我一句实话,跟他在这里私会过吗?”


    他千里迢迢,亲自去西洲接回来的人。


    勾的他妻子动心起念。


    两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厮混在一起。


    地方都是他亲自选的。


    这让他如何不恨?!


    赵仕杰恨的只想以李越礼的血来洗自己的耻辱。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陈敏柔闻言,抿了抿唇,“我从未跟他相邀私下见过面,没有私会,也没有暗度陈仓。”


    她声音平静,并没有为自己清白竭力解释的焦急。


    似乎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更添可信度。


    赵仕杰眸光微动,定定看着她:“我方才问你是否移情,你默认了。”


    语气中透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希冀。


    莫非,一切都是那贱人一厢情愿?


    “……”


    陈敏柔一默,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没否认。


    她再次默认了移情事实。


    空气一静。


    赵仕杰只觉自己是个跳梁小丑。


    他闭了闭眼:“你的意思是,你心仪他,他也心仪你,你们互生情愫,却发乎情止乎礼,从不曾私会过,你的帕子是自己长了脚去了他那里,坚持跟我和离也是你自己的意思,没有跟他通过气?”


    真把他当成让人愚弄的蠢货了不成?


    “你知道李越礼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你想要和离,请我成全。”


    成全谁?


    箍在腰间的手臂紧扣,有些疼。


    “你轻点…”陈敏柔眉头微蹙,握着他的胳膊。


    赵仕杰松了些臂力,道:“比起谈休书,你不如先跟我说说是如何跟他勾搭成奸的。”


    勾、搭、成、奸…


    更刻薄的词都在他口中听过,但陈敏柔还是白了脸。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好似堵了团棉絮,哑的厉害。


    赵仕杰看着她,换了个说辞:“不论和离与否,我都不能做一个稀里糊涂的活王八,你得给我把你们之间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坦白一切后,再谈和离还是休书。


    天底下大概没有第二个男人逼问妻子这样的话题,还是将人抱着的。


    抱的还很紧,唇时不时的就贴上她的下颌。


    彼此气息交融,他吻的很轻,很小心。


    柔情蜜意,带着无比的珍重。


    好似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矛盾的要命。


    气息逼的更近了些,唇贴上她的唇角。


    大有一言不合,又要深入纠缠的意思,陈敏柔眉头微蹙,忙伸手捧住他面颊,“你别这样。”


    赵仕杰停住动作,垂眸看她。


    ——他在等一个交代。


    从头到尾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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