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三层高,分成了六千多块碎片。


    崔令窈拎起裙摆就要往地上坐,被钱妈妈忙不迭劝阻。


    “姑娘稍待,且等奴婢拿块毯子来。”


    夏日,地毯都收了起来,现在主子既然用得着,当然得重新铺上。


    乳白色的羊羔毛地毯铺好,崔令窈盘膝而坐,埋头苦拼。


    她的优点就是专注。


    动了手,就逐渐沉浸在搭建积木的烧脑中,简直要不知天地为何物,根本没有时间再去想东想西。


    谢晋白回来时,已是傍晚。


    一进院门,钱妈妈便上来恭谨禀告。


    听见崔令窈窝在房间,拼了一下午的凤鸣楼,他面色微怔,几步走到她房间门口。


    房门是开着的。


    能清楚看见她背对着这边,盘膝而坐,裙裾随意垂落。


    浑身上下透着股豪迈劲儿。


    丝毫不像出身侯府,端庄娴静的姑娘。


    “咚咚…”


    两声敲门声自身后传来,崔令窈将手里的半扇窗户嵌入凹槽,自此,凤鸣楼一层算是好了一半。


    她缓缓转头,看向门口。


    那儿立着道修长身影,背着光,神色看不太真切。


    崔令窈大感惊叹,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守礼,站在门口都没进来。


    她一下从头脑风暴中回神,第一句话是:“有消息了吗?”


    如此记挂。


    谢晋白眸光微动,一时间没有说话。


    崔令窈意识到什么,心口微沉,撑着地毯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距离一臂之遥的距离站定。


    她看着他,抿了抿唇,“是有坏消息吗?”


    “……嗯,”


    谢晋白垂眸同她对视,道:“我不想骗你,赵仕杰的妻子已于一月前难产而死,就在今天,他扶灵回了京城,……你朋友的那个梦境,的确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话落,面前姑娘脸色瞬间发白。


    谢晋白眉头微蹙,抬步跨入屋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人各有命,她在这个世界的命就是如此,两个世界有所不同也是正常的,你知道她还在另外一个世界活着就好了,不要太伤心。”


    ——就连她自己不也是十岁就夭折吗?


    他从没出言宽慰过谁,更没哄过哪个姑娘家。


    但这番话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其实,崔令窈也不是伤心吧。


    只是,突然听见好友死亡,有些受到冲击。


    既遗憾没能见到对方的最后一面,也是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更有了直观感受。


    “在想什么?”谢晋白难得踌躇了一会儿,“你不会为了一个朋友,想回去吧?”


    “……”崔令窈满心无语,“我说过了,这件事我自己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谢晋白紧了紧她的腕子,低声道:“我只是在意你的想法。”


    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的待在这儿。


    哪怕,回去也不是她想回就能回的。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转了话锋道:“我能去赵家看看吗?”


    见不到最后一面,也总要去上柱香。


    最好,再……再看看赵仕杰。


    看他到底是怎样走出丧妻之痛,转头就另娶他人,连发妻所留的一双儿女都不顾的。


    这是陈敏柔的心魔。


    如果可以,崔令窈想为她弄清楚。


    万一她还能回去呢?


    到时候,可以给她解个惑也不一定。


    谢晋白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颔首。


    “可以,”


    他道:“如今是盛夏,尸身不好保存,陈氏死了一月,又一路颠簸从郓州回京,赵家停灵应该不会太久。”


    虽是世子妇,又是为赵家诞育子嗣才没的,但毕竟才二十来岁,算横死,天气又热,停灵太久反而影响棺椁入土。


    崔令窈脸色难看:“怎么人没了一个月,才将尸身运回京。”


    郓州还没平洲离京城远,当日她送裴氏回乡安葬,也不过走了半个月,那会儿还是深秋呢,她们尚且知道时间紧急。


    这事儿,谢晋白还真知道。


    他道:“据说陈氏死时,听闻妻子噩耗,赵仕杰当场呕了口血,紧跟着昏迷了七日,等头七夜里才醒的。”


    崔令窈:“……”


    她唇角微抿,再刻薄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了。


    谢晋白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醒后,他痴守在陈氏尸身前又是十余天,没有起身回京的意思,还是他吐血昏迷时,身边忠仆给京城传了消息,赵国公府得了讯,告知了陈家,陈氏兄长连同赵家人一块儿去到郓州,见他失魂之态,才将他并陈氏尸身带回家来。”


    也就是说,要不是忠仆见主母身死,主子吐血昏迷主动往京城报讯,这会儿,陈敏柔的尸身或许还在郓州没回来呢。


    第316章 :我当时杀心正盛,哪有那兴致


    崔令窈抿唇,没再说话。


    谢晋白伸手,给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道:“你好似对赵仕杰颇有不忿?”


    他的指腹扫过耳畔,崔令窈不自然的偏头避了避,道:“你明知故问。”


    她上午才同他说过,那个世界的陈氏曾梦见过这边,自己离世后的事儿。


    ——赵仕杰另娶新妇,恩爱缠绵,将发妻抛之脑后,甚至不顾她留下的一双儿女。


    的确过于凉薄了些。


    谢晋白眸光微顿,宽慰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人长情,有人薄情,面对失去挚爱的痛苦,每个人疗愈自己的方式也各有不同,至少此刻的赵仕杰,对发妻真心实意。”


    几番呕血,昏迷不醒。


    什么父母家族,什么雄心壮志,什么治理一方,为生民立命的崇高理想抱负,全部被他抛之脑后,瞧那浑噩之态,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亡妻一块儿死了。


    谢晋白纵横沙场多年,麾下掌控刑罚的副官无数,刑讯手段他自个儿也会,当然知道人所能承受的痛苦是有临界值的。


    一旦到达极限,身体会本能启动自救机制。


    至于如何自救,就看那人自身了。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他哀毁过度,痛不欲生是真,熬过来后,不敢轻易触碰过往回忆也是真,所以飞快找了新人,代替旧人身影,甚至连敏敏留下一双儿女也不敢多看。”


    因为不想睹物思人。


    害怕看见两个孩子,就会想到他们的母亲。


    赵仕杰的自救方式,就是彻底的逃避?


    崔令窈难以置信:“他也不像这么软弱的人啊!?”


    “这只是我的推测,并不一定为真,或许他只是本性凉薄,今日情深似海,转眼间就能新人换旧人,”


    总之,一切都是推测而已。


    言至此处,谢晋白顿了顿,道:“但我保证,我不会这样。”


    逃避这件事本身,就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一个不注意,这人又将话头往自己身上引,崔令窈默然无语,很是警惕的没吱声。


    谢晋白眸光微敛,略过她肩头,看向羊绒地毯上,才打好最底层地基的凤鸣楼,笑了笑,“窈窈喜欢玩这个?”


    他无师自通的喊她窈窈。


    崔令窈耳根发麻,不自在的别开脸:“打发时间罢了。”


    说着,就想往外走,手腕骤然一紧。


    谢晋白扣着她的腕子,道:“晚膳还未好,我陪你一块儿搭会儿?”


    崔令窈正要回绝,就见他扬了扬下巴,道:“去年,我到过凤鸣楼。”


    那一筐细碎积木,只有一张简单的羊皮图纸,并没有具体的细则步骤,跟现代那些乐高比起来,难度高了好几个维度,崔令窈抓耳挠腮一下午,才堪堪给一楼装了半扇窗户而已。


    实在很需要个军师帮帮忙。


    闻言,当即就有些松动,看着他道;“这个很耗时间,也需要特别仔细,一个搭错就全错了,你真的会吗?”


    别给她帮了倒忙。


    被如此质疑,谢晋白轻啧了声,拉着她往里走。


    方才还特别守礼,立在门口不愿进来的男人,这会儿直接就坐在她房间的地毯上。


    崔令窈只能跟着盘膝坐下。


    谢晋白在箩筐中翻出另外半扇窗户,轻轻嵌入凹槽,道:“这儿是一楼的凌云阁,那株梧桐树就在这扇窗外。”


    他拿起羊皮纸,给她细细讲解里头的大致布局。


    崔令窈安静听着,在他抬手又翻出一块积木拼时,好奇道:“你去年去凤鸣楼做什么?”


    凤鸣楼在江南西道那边,属于大越内陆地区,以富庶出名。


    既不靠近边疆,也绝无匪患要处理。


    他不是四处征战吗?


    谢晋白将手中积木严丝合缝的安装好,偏头看了她一眼,道:“那儿出了桩大案,牵连江南一系官员无数,京城派出去的钦差折进去了两个,我专门从北地过去收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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