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办事很细致,四十九天时间,足够他把这一路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检查排除。


    事实也的确如此。


    送葬队伍稳稳通过石桥。


    等到坟地,已经是正午时分。


    几位族老和做法事的师傅们已经先在这儿候着了。


    灵柩一来,哀乐声奏响,案桌上,香烛,瓜果,等供奉之物摆的齐整。


    侍女们手捧着一件一件陪葬物放入寝陵。


    最后,棺椁入陵。


    黄土一点一点浇了上去。


    这时,天空突然响起一道惊雷,很快下起雨来。


    豆大的水珠落到面上,崔令窈还未反应过来,头顶已经被遮住。


    沈庭钰拎了把油伞给她撑着,道:“咱们回去吧,姑母已经入土,剩下收尾的事,交给族老们就好。”


    丧事,已经彻底结束。


    …………


    同一时间,某处僻静宅院。


    临时搭建的刑房内。


    谢晋白端坐椅上,姿态闲散的支着下颌,看向不远处已经受了一轮酷刑的男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手脚被缚,绑在刑架上,头颅无力的垂着,衣衫满是血迹。


    生死不知。


    空气中,还有炙烤皮肉的焦香味。


    刘榕手中拿着烧的通红的烙铁,正要又一次烫上去。


    被谢晋白抬手制止。


    他缓缓起身,几步走到刑架前,伸手捏起那颗低垂的脑袋,淡淡道:“我待你不薄。”


    几个自幼追随在侧的属下,最先抬举的就是他。


    让他一个非世家出身的侍卫,不到三十的年纪,任正三品指挥使。


    统御羽林卫。


    实打实的兵权,交给他。


    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不求他提携玉龙为君死,但实在不该换来背叛。


    此番离京,谢晋白做了万全的准备,肃清身边生有异心的亲信。


    他想过许多人会背弃自己,独独没有想到,其中会有刘玥。


    “为什么?”


    他已经是正三品。


    对于武将来说,前途几乎已经登顶。


    背弃他换个主子,又能如何?


    谁会给一个曾经背主的人,更高的兵权?


    谢晋白掐住他的脑袋,声音沉冷:“告诉我为什么,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刘玥咳出一口血沫,闭唇不语。


    很有骨气。


    这种骨气,面对的是他的旧主。


    “你这小人,万死不足惜!”


    旁边刘榕气不过,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狠声道:“以为将自己妻儿藏起来,就能逃过一死?普天之下,王爷要杀的人,谁能护得住?”


    第136章 :王妃不会有性命之忧


    旁边刘榕气不过,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狠声道:“以为将自己妻儿藏起来,就能逃过一死?普天之下,王爷要杀的人,谁能护得住?”


    提起妻儿,刘玥面色有些许动容,却依然没有出声。


    瞧那模样,竟像是真的认为幕后新主能在谢晋白手中将他妻儿护住。


    刘榕愕然。


    谢晋白同样也是。


    他不是自大狂妄之辈,可现如今整个大越上下,他实在想不到,有谁能护住他铁了心想杀的人?


    就是掘地三尺,他都能把人找出来。


    谁能让刘玥生出这样的自信?


    沉思几许,谢晋白眸色微敛,“你是皇后的人?”


    刘玥不语,急促喘息,内脏受伤,有血不断顺着唇角滑落。


    “什么时候投靠过去的?”


    谢晋白脸色沉了下来:“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


    刘玥,刘榕等人,都是他父皇给他选的,自幼跟在他身边。


    在得知皇后并非自己亲生母亲前,谢晋白对她是不设防的。


    要是皇后想横插一手,在他身边安排了自己人,太简单了。


    所以,刘玥的主子,一直是皇后。


    “好一个忠仆,”


    理清思绪,谢晋白冷笑:“她给了你什么底气,让你愿赌上身家性命,妻儿老小来背叛我?”


    靠那些一路不断出现的刺客?


    还是羌族那些乌合之众?


    或者是想赌,趁他身受重伤,又对心腹不防备从背后一击,直接取他的命?


    可即便得逞杀了他,作为刺客,刘玥又有什么好下场。


    皇帝虽病重,但还有口气在,他胆敢光明正大杀害当朝皇子,这是找死。


    除非……


    谢晋白眸色一凝:“皇后是用什么控制了你?……毒物?还是你妻儿…”


    话未说完,他已经排除后者。


    刘玥还不到而立,妻儿对他来说,随时可以再有,比不上自己的命宝贵。


    他绝无可能,因为妻儿在皇后手里,而选择赌上身家性命。


    如此,……那就只有被毒物掌控了。


    听命皇后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敢不听话,必死无疑。


    这样的情况下,才驱使他背弃他这个明面上的‘主子’。


    思及此,谢晋白豁然转身,“去请军医。”


    刘玥不同旁人,十几年的主仆情分,他总要弄清楚对方背叛真相。


    刘榕躬身应诺,正要离开,这时,始终沉默的刘玥终于开口。


    “不用劳烦军医,殿下所料不错,属下的确中了毒,”


    他受了重刑,一开口又是血沫往外涌,但到底是武将出身,声音还是沉稳。


    “自十岁到您身边开始,属下就中了七星散,解药在皇后娘娘手里,每月一粒,不可不服,否则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属下一直以为娘娘是您的生母,七星散是她想保证您身边人的忠诚,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们会反目…”


    刘玥苦笑:“那十余年里,属下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奸细。”


    他们的主仆情分没有半分虚假。


    谢晋白双目微眯。


    他是三年前把刘玥从区区一随身侍卫,直接提拔成羽林卫副统领。


    兵权在握的同时,也不再跟随他左右。


    也就在那一年,他发现了皇后并非自己生母。


    不再贴身跟随左右的刘玥,自然不会知道。


    也没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再后来,崔令窈落水,他和皇后母子反目。


    以其人之道给皇后下毒。


    这一系列事,他身边可用的人太多,全部都没有经过刘玥的手。


    真是阴差阳错。


    让皇后埋了十余年的暗棋,三年后的现在才暴露。


    “为了区区解药,就敢背叛主子?”刘榕还是不解恨:“你若是坦白交代,何至于此!”


    他们一同长大,亲如手足。


    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想,最亲近的人,竟然是内奸。


    更不愿见刘玥沦落到如此下场。


    若他坦白交代,以谢晋白的脾性,即便容忍不了身边出现叛徒,但起码不会对他妻儿老小赶尽杀绝。


    刘玥摇头:“我不敢赌。”


    这三年,谢晋白杀性太重,太重。


    左右他都是必死无疑,只是为家人求一条活路。


    与其坦白,奢求嗜杀成性的男人会饶过自己的妻儿,不如选择他认为更稳当的那条路。


    刑堂内,陷入短促的寂静。


    谢晋白心口突突直跳,一时之间竟不敢去深想,刘玥到底有什么底气,能笃定,在已经背叛他的情况下,自己还会放过他的家人。


    突然,凭空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崔令窈!


    脑中闪现的名字让谢晋白面色煞白。


    他猛地站直身体,伸手恶狠狠掐住刘玥脖子,“你都做了什么?”


    到底有什么后手!


    窗外响起雨滴声。


    像是约好的暗号,瓢泼大雨,顺着瓦片滴落在地。


    刘玥竭力吊着的那口气一松,又喷出一口污血,还不忘安抚自己几欲崩溃的主子:“殿下放心,王妃不会有性命之危。”


    他不是唤裴姑娘,而是直接称呼王妃。


    显然已经确定,崔令窈借了裴姝窈身体重生的事。


    也因此,亲眼目睹过谢晋白三年疯魔的刘玥,笃定那会是皇后手中最大的筹码。


    比起他们那点浅薄的主仆之情,他还是寄希望于崔令窈的安危,能让谢晋白投鼠忌器。


    刘玥缓缓闭上眼,只希望家人能得以保全。


    此生,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只要皇后母子反目,那他便注定一死。


    “来人!”谢晋白暴喝:“传军医,给本王把他这条命给吊住了!”


    想死,哪里有这么简单。


    他豁然转身,想要往外走,整个人身体却是一个踉跄。


    “殿下!”刘榕急忙去扶,却发现自家主子手臂在发颤。


    “刘玥说了,裴姑娘不会有性命之危,您千万……”


    谢晋白一把推开他,伸手狠狠抹了把脸,疾步冲进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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