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躬身进来时,里头正商议的起劲,他绕过众人直到上首,微微福身凑到主子耳边,低声禀了几句。


    谢晋白面容微顿,偏头:“她哭了?”


    李勇颔首。


    天知道听见这消息时,他有多震惊。


    赵国公府世子妇乃他家已故王妃的手帕交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结果她竟跟裴姑娘单独密话,两人还相拥而泣。


    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位裴姑娘,是他家主子移情的对象。


    现在……


    李勇已经有些神神叨叨了。


    难道,真是他家王爷情感动天,老天爷用另一种方式,把王妃送回来了?


    不然,赵家大少夫人不应该这么做啊。


    ……


    许是前一晚的话起了效果,当天晚上,崔令窈回到房间,没有嗅到熟悉的气息。


    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她太累了。


    这几日,白天又哭又跪,晚上回来还要应付那个男人。


    已经精疲力尽。


    她沐浴过后,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难得的一个好觉。


    再睁开眼,已是清晨时分。


    睡眠充足的她,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好了许多。


    知秋进来伺候洗漱,低声道:“大公子身边的沈珥天不亮就来了,道是您无需着急,只管慢慢收拾,夫人灵柩出行的事儿,大公子在安顿。”


    长途跋涉第一天,想叫自家未婚妻休息好再动身,其余一切他自己打点妥当。


    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周全,当真是贴心的不像话。


    知秋替主子高兴,没忍住笑道:“从前是大公子没开窍,如今开了窍当真是世间少有的温柔郎君,姑娘您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崔令窈面色微顿。


    咽下心口涌上的复杂滋味,淡淡道:“梳妆吧。”


    知秋一愣,见她兴致不高,不敢再说什么,忙碌起来。


    心中暗道自己多嘴,主子重孝在身,岂能言笑晏晏。


    …………


    沈国公府正门口。


    夏日太阳出来的早,等收拾妥当,已经天光大亮。


    崔令窈到时,就见沈庭钰一袭青衫,背对着这边,立于檐下。


    他身量很高,背影定如青松,广袖长袍,脊背挺直,微风吹拂过来,吹动他宽大的袖口,整个人看上去疏冷。


    及冠不久,身形还带着几分少年的薄瘦。


    就算不看正脸,只打眼一瞧,便足以让人顿足。


    崔令窈也不例外,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样的人物,惊艳京都贵女们,简直是毋庸置疑的事。


    难怪陈敏柔婆母都为小女儿惦记上了。


    似察觉到身后动静,那边静默等候的男人转头看了过来,沉静的眸光微微一亮。


    一身杏色衣裙的姑娘盈盈立在阳光下,浑身上下素净的很,就连细腻的皓腕也空空荡荡。


    但她在发光。


    在发光。


    街角处,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那里。


    车帘掀起个角,里头人的目光直直朝这边看来。


    崔令窈莫名打了个突,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沈庭钰抿唇笑道:“上车吧。”


    队伍很长。


    扶灵回乡,路上照看灵柩,安排随行的奴仆也不少。


    马车在最前方。


    崔令窈前脚上了马车,后脚沈庭钰也上来。


    她微微一怔。


    见状,沈庭钰笑了下,“外面很热,你不是想让我骑马吧?”


    崔令窈:“……”


    她想说,你可以单独乘一辆马车。


    后又想,毕竟是赶路,本就该轻车从简。


    所以,她没有说话。


    沉默间,车轮徐徐转动,往城门口驶去。


    车厢内。


    两人相对而坐,冰瓮徐徐吐着凉气,很是凉爽。


    崔令窈却定不下心。


    她在想,谢晋白呢?


    那人不是说要跟她同行吗?


    她撩起车帘,朝外四处张望。


    沈庭钰正给她斟茶,见状,问她:“在看什么?”


    “……”崔令窈犹豫了会儿,还是坦白道:“谢晋白说,要同我一块儿去平州。”


    话落,沈庭钰斟茶的动作微顿。


    “这样啊…”


    因为能独处而诞生出的满心欢喜倏然凝滞,他笑了笑,又问:“你已经打算好了,要同他再续前缘?”


    这话,要是谢晋白本人来问,崔令窈都绝不会理,可这是沈庭钰。


    跟她有婚约,且莫名情愫在两人之间流转的沈庭钰。


    她必须打断他的所有念头。


    所以,崔令窈想也不想的颔首,“他挺好的,从前那些也都是误会,等从平洲回来,咱们就去跟长辈们说婚约解除,”


    理由她都想好了。


    “到时候我就说,平洲一行,与你朝夕相处,发现自己对你并非男女之情,而是妹妹仰慕兄长,从前的婚约就不作数了。”


    沈庭钰看着她,良久,轻轻嗯了声,“好,都听你的。”


    他眼神中的情绪很复杂。


    崔令窈不敢细品,急急别开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飞快道了声对不起。


    沈庭钰僵硬的扯了扯唇:“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他道:“是我的问题,原本以为老天眷顾,给了我一次机会,现在它把机会收回去了,从始至终与你无关。”


    第100章 :“你给我冷静点!”


    只是老天不给他机会,仅此而已。


    若给他机会,她重生当日,谢晋白就不该出现在马车外,听见她的那番话,对她身份存疑。


    若给他机会,她就该记恨谢晋白高调迎侧妃害得她惨死的事,绝不回头原谅。


    而不是现在。


    明明他们婚约已定。


    却还是要……


    这种绝望后,再迎来希望,惊喜过后,又是绝望的感觉,太叫人痛苦。


    车厢内,气氛有些凝滞。


    崔令窈心里也不太好受。


    她有些愧疚。


    明明,她不该愧疚的。


    可或许是他太真诚,太好。


    或许是他从始至终都足够尊重她。


    这样的态度,让她舒服,也让她愧疚。


    沉默间,马车驶出城门,踏上平坦官道,队伍末尾,有一辆马车低调随行。


    日头到顶时,马车在一家客栈停了下来。


    才离京不久,沿途还算繁华,故而能在客栈用膳,若是再走上几天,午膳或许只能在路上对付一口了。


    即便如此,这家客栈的菜肴也十分粗糙,跟国公府里的精致完全不能比。


    崔令窈进了客栈,丝毫没察觉队伍末尾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她跟沈庭钰姿容都不俗,哪怕有意低调朴素,但周身贵气依旧掩不住,店里的其余客人们几时见过这样的贵人,都看直了眼。


    谢晋白下车一抬眼,就瞧见那他们肩并肩上楼的画面。


    耳边,是其他客人们的声声赞叹。


    夸他们当真是郎才女貌,一对壁人。


    听的谢晋白齿关一紧,下颌骨咬的咔咔作响。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亲眼目睹她跟另外一个男人同乘一辆马车,竟跟个龟孙一样默默尾随。


    现在,还要看着她跟人雅间用膳,接受旁人的赞叹。


    满腔的酸痛,让谢晋白面容扭曲了一瞬。


    身后刘玥刘榕对视一眼。


    刘玥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道:“您身子要紧,切莫动怒,不如,属下去将……”


    一整个上午,亲眼目睹自家主子是如何气怒交加,却不敢轻举妄动,咬着牙也忍耐的刘玥震撼主子终于又有个瞧入眼的姑娘时,又觉不解。


    他家主子何等身份,哪里用得着这般委屈自己。


    瞧上了,对方要是不肯,那直接掳来就好。


    为妻为妾,都是一句话的事。


    区区一个国公府表小姐,难道将人掳了,沈国公还敢来讨回公道不成?


    就算来,他家主子又有何惧?


    刘玥都想直接动手了,被谢晋白喝止。


    他做错了事,她还没有原谅他。


    总算让她同意,等从平洲回来就解除婚约,一切都在步步变好。


    这样的情况下,谢晋白实在不愿意惹她不快。


    想要人,很简单,但尝过两情相悦的甜蜜滋味儿,他还是想连人带心一起要。


    哪怕,她的爱意轻不可闻。


    他也想要。


    …………


    崔令窈对底下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跟沈庭钰进了雅间,简单用过午膳。


    稍事修整一刻钟,马上又要开始赶路。


    时间都是计划好的,晚上不想露宿荒野,就片刻也浪费不得。


    奴仆们如厕的如厕,用膳的用膳,还有给马喂食草料的。


    崔令窈在马车上待了一上午,正觉身子酸软,打算四处走走,活动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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