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知道了一切。
女儿三年来的荒唐行径,还有如今侄子坚持要给女儿正妻身份的事。
她全都知道了。
沈氏摸着女儿的脑袋,柔声道:“你表兄身份贵重,日后要承袭国公爵位,他的正妻人选定是高门大户的嫡出长女,你不足相配,听娘的话,放下他吧。”
“好,”崔令窈想也不想的点头,“我都听您的。”
沈氏含泪点头,“做妾也不行,一日是妾,终身都低人一头。”
生母就是妾,她知道为人妾室的苦楚。
再受宠爱又如何。
妾乃奴婢。
自家的家宴也好,摆酒宴客也好,妾氏都没有上桌的资格。
没有主母的首肯,连门都不能出。
与人不能平等结交。
甚至,亲生孩子都不能唤一声母亲。
一旦做了妾,就只能日复一日缩在后院,等着男人的到来。
跟后院的一景一物,没有区别。
受宠了就多看看。
不受宠,就任你自生自灭。
她如珠如宝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
哪怕是侄子,也不行。
沈氏忧心不已,握着女儿的手,“你答应娘,此生绝不做妾。”
“好!”崔令窈无有不应,连连点头,“女儿此生绝不做妾。”
她喉咙哽的说不出话,短短几个字,语不成句。
一共拥有过三次躯壳,这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丧母之痛。
哪怕,她跟沈氏的母女情分只有短短几天。
但她接收了原主所有记忆。
这个身体也是原主的,不知有多少余念在作祟。
崔令窈感觉心底的悲切宛若巨浪,一阵大过一阵。
她泪流满面,“阿娘不要丢下我。”
“我儿…”沈氏抱住女儿,泣不成声,“是娘对不起你。”
若早知来京城,会叫女儿生出给侄子做妾的心思,她就该留在平洲。
再如何,也不会叫女儿受阖府上下耻笑。
更不会有做妾的念头。
沈氏的生生哀戚,叫人闻之落泪。
李氏也不再劝,陪着哭了一场。
她一生只得一儿一女。
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不是亲身经历,无人能懂。
沈庭钰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疾步走到榻边,在崔令窈旁边跪下,对着沈氏重重磕了个头,道:“姑母放心,侄儿定不会叫表妹终身无依。”
沈氏哭声一顿,问他:“谁让你进来的?”
沈庭钰如实道:“是祖父。”
国公爷在这个时候允许孙儿进来是什么意思?
连带着李氏都有些吃惊。
沈庭钰道:“侄儿已求得祖父首肯,只要表妹愿意,我们的婚事可即日提上日程。”
继承爵位的长孙正妻之位,竟就这样轻易许给了无父兄,无家族,一无是处的外孙女。
沈氏面色一呆,热泪顺着面颊滑落。
知道父亲,是在心疼自己。
几番情绪波动之下,沈氏本就强撑的身体,面色倏然转白,竟喷出口血来。
“娘!”崔令窈起身相扶。
沈庭钰反应更快,一把握住沈氏的肩,扶着她躺下,“您千万保重身体,还要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呢。”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听见里头嘶声疾呼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进来。
“阿爹…”沈氏呼吸一滞,眼眶一红,泪流不止。
望着父亲的眼神,满是孺慕。
仿佛还是当年,娇养在闺阁金尊玉贵的小女儿,在外受了委屈,来向爹爹告状。
沈国公在床边坐下,接过李氏手里的帕子,为女儿擦拭唇边的血,道:“怪爹,给你选错了夫婿。”
女怕嫁错郎。
他选的好女婿,误了他女儿一辈子。
沈氏喉咙已经说不出话,只摇头。
这惨烈的一幕,叫屋内众人泣不成声。
就连国公夫人也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她膝下没有女儿,沈氏是自小记在她的名下,当女儿教养的。
虽比不上亲生,却也付出了几分感情。
沈国公道:“你且安心,两个孩子的婚事,为父不会反对,给他们挑个好日子,尽快成婚。”
给女儿选错了夫婿,让他生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孙子的婚事,既然他坚持,那就由他自己决定。
闻言,沈氏瞳孔涣散了一瞬,似放下了心,很快,又朝跪在床边的沈庭钰伸手。
知道她还放心不下,沈庭钰急忙握住,郑重许诺:“侄儿这辈子,绝不负窈窈。”
君子重诺。
她的侄儿是君子中的君子。
沈氏目光一松,又看向女儿,吃力的启唇,交代道:“为娘死后,将我尸身送回平洲,葬进裴家祖坟,你守孝一年即可,一年后定要同你表兄成婚,不许耽误三年。”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庭院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随着沈氏话落的瞬间,敞开的房门口突然出现几道身影,将这番话听了个正着。
第81章 :他该信她。
话落的瞬间,敞开的房门外突然出现几道身影,将这番话齐齐听了个正着。
崔令窈此时已经哭的几乎晕厥过去,根本没有心思注意旁的,听见母亲的话,一心只想让她放心,急急点头应下。
一句好还没有说出口,身后响起喧哗声。
“参见王爷!”
屋外候着的沈家众人齐齐行礼。
崔令窈头点到一半,生生顿住,僵硬转头看向身后。
门外站着许多人,最前头的是一道熟悉身影。
肩宽体阔,将房门堵了大半,夕阳下,影子拉的纤长。
他逆光而立,崔令窈的视角看过去,根本瞧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他周身气势凛然,沉冷的吓人。
屋内哭声一静。
沈国公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相迎,拱手施礼:“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谢晋白充耳不闻,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床榻前。
当真刺眼的一幕。
心尖上的姑娘和其他男人并肩跪倒在母亲床榻前,聆听病重临终的母亲交代遗言。
瞧瞧他都听见了什么?
沈氏让她无需守孝三年,在一年后嫁给沈庭钰。
她竟敢点头应下!
突然来的不速之客,进门后并不说话,一双眼睛发狠的盯着……实在奇怪。
沈国公眉头微皱,开口问:“王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
谢晋白唇动了动,僵硬道:“是这样的,本王正好同刘太医路过贵府,听闻府上千金病重,想着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特进来看看。”
刘太医乃太医院掌院,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曾经安庆郡主气息已断,被他施了几针,竟将那口气重新续上。
可以说,能在阎王手里抢人。
只不过,他只为皇室嫡系诊脉,寻常达官显贵,得卖尽人情,才请得到他。
谢晋白的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老朽见过国公爷。”
沈国公面色一惊,急忙伸手相扶,又忙不迭的侧身让出位置,“快!刘太医快来看看小女。”
房间本就不算大,一下又进来两人,更显拥挤。
崔令窈站起身给太医让出诊脉的位置,她哭的浑身无力,又跪了太久,膝盖有些发软。
沈庭钰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将人牢牢扶起,退避到一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聚在刘太医身上。
唯有谢晋白死死盯着两人。
那目光如刀刃,带着丝丝缕缕的森冷,几乎能灼痛人,崔令窈还没迟钝到能视而不见。
她身体倏然僵硬,低垂着眼根本不敢去看那人,只挣开胳膊上搀扶的手,道:“我没事了。”
沈庭钰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
想了想,他低声道:“对不起。”
崔令窈轻轻摇头,“不怪你。”
她不知是在为他母亲闹到沈氏面前,让沈氏本就奄奄一息的身体再受重创致歉。
还是为方才的当众搀扶。
总之,都怪不得他。
反倒,她要谢谢他,在沈氏临终前,愿意许下重诺,让沈氏不至于抱憾而亡。
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那真是好一对情投意合的爱侣。
谢晋白一眼不眨的看着,齿关咬的咯吱响。
只恨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摁进怀里,彻底宣示主权。
告诉这里的所有人,她是他的。
但最后一丝理智在阻止他。
这些应该都是误会。
毕竟,她前脚才答应了他,跟沈庭钰的那桩口头婚约不作数,不至于转头就应下婚期。
他该信她。
该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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