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纤秾合度的温软身子,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在他的怀里,一点一点枯瘦,衰弱。


    而他,束手无策。


    赵仕杰心口一痛。


    他闭了闭眼,嘴唇循着怀中人的脖颈往上。


    温热的吐息凑近,陈敏柔眉头微蹙,偏头躲过。


    唇落了个空,赵仕杰并不意外、


    “知道你醒了,”他抬起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低声哄道,“今天天气不错,府里也很热闹,我们出院子走走好不好?”


    陈敏柔没有说话。


    早习惯她对自己的冷待,赵仕杰再也没有最开始的不痛快。


    他只是难受。


    细细密密的闷疼,几乎叫他喘不上气。


    埋首于她发间良久,那股闷疼依旧难以消退,赵仕杰伸手捞起怀里人的下颌,果断将唇贴上她的。


    这次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留给她躲避的时间,毫不犹豫衔着她的唇瓣轻轻舐吻。


    宽大的手掌扯开她寝衣衣带,顺着腰线往里探。


    很快,手腕被握住。


    陈敏柔久病体弱,力道轻不可察,但赵仕杰止住了动作,连吻也停了下来,垂眸看向怀中人。


    她双眸紧闭,面白如纸,只有唇瓣被自己吻的绯红。


    “敏敏…”


    赵仕杰又去吻她,鼻尖抵着她的,低声问她:“你还要我怎么做呢。”


    此话一出,陈敏柔眉头微皱,睁开眼来。


    他瘦了很多。


    在她身体愈发虚弱后,他忧虑难安,食不下咽,日复一日的瘦了下来。


    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成了这副颓废模样。


    眸底甚至隐含绝望。


    见她终于愿意睁开眼看自己,赵仕杰慢慢挤出个笑,“江神医昨日开了个新方子,你乖乖服药,咱们试试好不好?”


    陈敏柔伸手抵在他肩头,将人推远了些,才道:“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早已药石无医,何必折腾。”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半年的提心吊胆,让这句曾经叫赵仕杰勃然大怒的话,此刻听来,再也没了怒气。


    他强自笑着,哄道:“试试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敏敏,我什么都能听你的,只这一件事,你别这么对我。”


    那笑叫人看了心酸。


    陈敏柔别开眼,没去看那难看至极的笑,道:“沛儿说的话不作数,你答应我,续弦只能是陈家庶女,绝不能是我嫡亲幼妹。”


    此话一出,赵仕杰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她们姐妹俩,妹妹心疼姐姐,选择嫁给他这个姐夫做续弦,亲自照顾一对外甥。


    姐姐也心疼妹妹,不忍对方做继室嫁给姐夫,蹉跎终身。


    那他呢?


    谁问过他乐不乐意?


    赵仕杰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我从未想过续弦的事,更不会娶你嫡亲幼妹,”


    他已经竭力压抑那股难掩的愠怒,却到底气怒难平,瞪着怀中女人,恨恨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肮脏事,叫你如此看我!”


    陈沛柔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早视作亲妹。


    赵仕杰都不敢想,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得龌龊成什么样子,才让她认为,他会把陈沛柔娶进门,当续弦!


    陈敏柔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唇角,“就当是我多虑,你答应了就好。”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什么也不想跟他说的模样。


    赵仕杰气红了眼,“既然担心孩子那就快点好起来,托孤没有用的,你连我这个生身父亲都不信,却信你的庶妹会善待你留下的孩子吗?”


    信庶妹?


    陈敏柔苦笑,她当然不信。


    可她没有办法了。


    一年前,生幼子难产,血崩险些丧命,生死之间,她的灵魂好似超脱出了这个世间,望向了遥远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她难产而死,再没有醒来。


    而赵仕杰的深情只维持了三年。


    三年后,他身边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娇俏妩媚,明艳鲜活。


    他老房子着火,一颗心都贴了上去。


    将她这个青梅竹马的原配发妻彻底放下,甚至连她留下的一双儿女也无心管束。


    任由他们被继母骄纵的不成样子。


    看着两个孩子庸碌无为,荒废终身,陈敏柔急得团团转,竟强撑着一口气醒了过来。


    睁开眼,就对上了双猩红的眸子。


    守在她床前的男人面容憔悴,下巴一片青色,发冠都没有束好,歪斜散乱,颓废到了极点。


    他出身国公府,简直是世家公子典范,端方守礼,博闻广学,温文尔雅。


    这是陈敏柔第二次见他这模样。


    上一次,也是在她染了疫症,濒死之时。


    他是爱她的。


    在成婚几年,夫妻之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生出许多隔阂后,他依旧是爱她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她快死了。


    强撑着一口气醒来,也无力更改因为生产而元气大伤的命运。


    她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


    而他才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仕途坦荡,人生才刚刚开始。


    人走茶凉,记忆是会消退的。


    他不会为她终身不娶。


    所以,她得为两个孩子,安排好一切。


    续弦可以,但人选得她定。


    比起未来那位让他老房子着火的‘小姑娘’,她的庶妹总归要好的多。


    陈敏柔咽下所有情绪,道:“我会好好配合喝药,你答应我的事不要食言。”


    无数的话语哽在喉间,赵仕杰怔怔看着她。


    他答应过她的事有很多。


    现在她在意的,只剩一件。


    ——她死后,若他续娶,继室人选一定只能是她陈家姑娘。


    在她身体日渐虚弱,却用喝药来威胁他答应,若她身死,他续弦人选一定得是陈家姑娘时,他点头应下了。


    当时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点的头,赵仕杰永世不忘。


    她这样逼他,逼得他没有办法了,只能答应。


    只能答应…


    太欺负人了。


    赵仕杰眼圈发红,伸臂抱紧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说的那些话,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大错特错。


    “我从没那样想过,就算没有轩儿,我也不会纳妾的。”


    第57章 :这就是男人!


    三年前,他在郓州任刺史。


    崔令窈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到郓州,惊痛之下,她决定回京找谢晋白兴师问罪。


    被他拦下。


    谢晋白是谁?


    那是当今皇后嫡出,战功赫赫,手握兵权,最得陛下宠爱的皇子。


    他对崔令窈的情意,赵仕杰曾亲眼目睹。


    丧妻之痛,犹如天崩地裂,无以复加。


    这样的情况下,谁敢去触他眉头,那是嫌命太长。


    他们早不是十来岁时,一块儿玩耍的少年人。


    谢晋白是君。


    他是臣。


    妻子可以冲动,赵仕杰不能冲动。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陈明利害。


    但突闻挚友死讯的陈敏柔哪里听得下去,破口大骂谢晋白是个混账东西。


    不过三年时间,就将新人迎进门,害死了她的窈窈!


    她要回京城找他算账!


    赵仕杰拦了又拦,眼见她油盐不进,气道:“此事如何能怪誉王,成婚三年膝下无子,纳一侧妃绵延子嗣而已,有何不可?哪怕是为了储君之位,这侧妃也不得不纳!”


    说这话的时候,他忘记了彼时的他们也同样深受子嗣困扰。


    成婚第二年,长女出生,陈敏柔伤了身子。


    太医说,若调养得当,日后或许还有缘分遇喜。


    但机会渺茫。


    不能再生孩子,对于一个年纪轻轻,且只有一女的当家主母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


    此后三年,赵仕杰总会想起自己那番话后,她煞白的脸,和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陌生到好似第一次认识他。


    也或许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夫妻感情,生出了第一道裂痕。


    哪怕他事后,解释过无数次,无数次,他绝不会纳妾。


    就算她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他也不会纳妾。


    谢崔二人的悲剧,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可她不信。


    她开始怀疑他的真心。


    对他生出防备。


    再也没有从前倾心相许的爱意。


    赵仕杰哄了又哄,她却始终不肯释怀,给他一个好脸色。


    当时的他,年轻气盛,脾气一样不缺,几次三番哄人无果,也歇了心思,竟真的闹起别扭来。


    逐渐忙于政务,不再去贴她的冷眼。


    再后来,她顺利有孕,他欢喜的恨不得向天祝祷。


    京城得了消息,补药一车一车的送来。


    可整个孕期,她始终不曾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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