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季云姝看着何秋霞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那些愤怒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冲不出去。


    季云姝把何秋霞揽进了怀里。何秋霞靠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妈知道你难受,”何秋霞抽泣着说,“妈也难受。可那毕竟是……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知道她把孟家当跳板,现在我也知道了她根本瞧不上咱们这个小家,我就是……我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她过得好就行了。你爸训过她,说那毕竟是养大你的养父母,你不能这样对他们。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记恨上我们了吧,觉得我们处处管着她、不让她好过。”


    何秋霞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又开口:“现在何建军在那个领导跟前如鱼得水,爬得飞快。大院里的邻居也都听说了,说季家跟孟梨闹了分家,亲女儿都不认爹妈了——那些本来就对你爸有意见的人,就等着看你爸的笑话呢。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季云姝把何秋霞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强行忍耐的怒意。


    “妈,”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不会不好过的。”


    何秋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姥姥受人敬重了一辈子,谁说起她老人家不竖大拇指?爸虽然在部队里得罪过人,但他秉公无私了一辈子,更多的人看在眼里,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向着咱们家的,之前我的政审不就顺顺利利地过了?好人不会受委屈的,更何况姥姥和爸都是顶好的人。”


    何秋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回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你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季云姝握着她的手,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还有我和裴聿风呢。爸要是退下来了,他来岛上住,我和裴聿风给他养老。大院里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不听了还不行?”


    何秋霞听了这话,终于含着泪笑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为这些事糟心。走,出去看看念念和生生,你姥姥想他们想得紧,我也想天天抱着他们。”


    季云姝点了点头,又拉住何秋霞的手腕,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妈,孟梨的事我记下了。她要是再敢来找姥姥说那些难听话,我不会跟她客气的。”


    何秋霞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妈管不住她了。”


    季云姝没有再多说,松开了手。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她正骑在季海国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满屋子都是回音。生生站在裴聿风腿边,仰着头看着妹妹闹腾,脸上也挂着一点浅浅的笑。


    季云姝站在门框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何秋霞轻声说:“你看,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


    何秋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季海国那张布满皱纹却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上。他正举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跟着跑了两步,被裴聿风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


    满屋子的笑声,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事情暂时都压了下去。


    季云姝站在门口,嘴角也终于弯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是被念念一屁股坐在胸口坐醒的。念念大清早就醒了,在床上爬来爬去,最后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她亲妈的胸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季云姝被压得一口气没上来,伸手把念念捞下来搂进怀里,迷迷糊糊地拍了她的屁股两下:“你这个小坏蛋,大清早的折腾你妈。”


    念念咯咯笑着从她怀里挣出去,又往床尾爬,裴聿风已经醒了,一伸手把念念截住,举高高转了一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安安静静地看着爸爸和妹妹闹。


    季云姝撑着手肘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首都的春天和海岛不一样,岛上的春天暖融融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首都的春天还带着一点凉,院子里的梧桐树刚冒了芽尖,天上飘着几朵云,阳光照下来薄薄的,不太暖和。


    “今天得去给孩子买两件厚衣服。”季云姝说,“岛上带回来的那些太薄了,念念昨天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小脸都冻红了。”


    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吃过早饭我陪你去。”


    商场离大院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季云姝给念念和生生穿了厚外套,又围上围巾,两个孩子被裹得像两颗圆滚滚的棉球,念念走两步就绊一下,干脆赖在地上不动了,伸出两只手朝裴聿风哼哼。裴聿风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念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一脸“得逞了”的表情。生生自己走,走得四平八稳,但小手攥着季云姝的衣角,一步不落。


    商场里人来人往。季云姝在布料柜台挑了半天,挑了两块厚实的棉布,一块深蓝色给生生,一块浅蓝底碎花的给念念,又买了几斤棉花准备给何秋霞,让她给自己做两身新棉袄。


    裴聿风抱着念念在旁边等着,念念趴在爸爸肩膀上东看西看,嘴巴一刻不停:“爸爸,那个!”“爸爸,那个是什么!”“爸爸,念念要那个!”裴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世界终于安静了。


    回来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风小了一些。季云姝和裴聿风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往大院走,念念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她咬不动,只能舔,生生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在慢慢地吃。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各单位下班的高峰期,路上人不少,自行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同志结伴往家走,手里拎着饭盒和菜篮子。


    季云姝正低头给念念擦嘴角的糖渣,忽然听见一声尖利的、几乎变了调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开:“裴聿风?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死了吗?”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周围好几个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扭头看过来。季云姝抬起头,就看见孟梨站在大院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裴聿风。


    孟梨的嘴唇还在哆嗦,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阳间的活物:“你……你不是在海里被卷走了吗?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儿?”


    周围已经有几个家属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季云姝攥着念念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她看见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直起身,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孟梨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孟同志,我没有事,我回来了。”


    孟梨像是被这句话劈中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她张着嘴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大嫂先开了口:“哎呀,孟梨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啊。裴同志是咱们大院的好干部,人家好好的活着回来了,你盼着他死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中年女同志也接话了:“就是,裴同志的父母都是烈士,他本人又优秀又没架子,咱们大院里谁不说他好?你这当姐姐的,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不是嘛,”第三个嫂子也凑过来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人家季云姝跟裴聿风在岛上过得好好的,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你见了不替妹妹高兴,还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这像话吗?”


    几个女同志你一言我一语,把孟梨围在中间。孟梨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向来嘴利,可面前这几个嫂子她得罪不起——她们的男人都在部队上,有的是干部有的是技术骨干,她要是跟她们吵起来,传出去更难听。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何秋霞的声音:“小姝!你们回来了!”


    季云姝转头看去,何秋霞和季海国出来接她了。


    何秋霞和季海国看到孟梨的时候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他俩走到季云姝身边,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念念在季海国怀里伸着两只小手使劲挥舞:“妈妈!妈妈!我们回家!”生生在何秋霞怀里也扭过头来,看见裴聿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孟梨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念念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小脸圆嘟嘟的,两个小辫子翘在头顶,被阳光照得泛着软乎乎的金色绒毛。生生虽然安静些,但眉眼端正,穿着簇新的小衣裳坐在姥姥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孟梨的嘴一下子抿紧了。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停了好久,她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到变成心里酸得发苦的怨恨。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个地方平平的,穿着衣服看不出任何起伏来。


    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梨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想起何母每天吃饭时都要念叨的话:“别人家娶个媳妇三年抱俩,我们家娶了个什么回来?不下蛋的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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