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张嘴,简直是颠倒黑白。


    不过既是状告侵占家财的官司,如曾兴运这样的人物,估计做官的也见多了。


    欺负小辈,私吞财产的,大多都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大义旗号,以辈分压人。


    两边陈述罢,便开始按着流程传人作证。


    包括临时给传唤过来的曾家邻里、去年曾如意和“常霄”离开莘县去往乡下之前,典当银镯的当铺伙计,以及梅大光、孔和成等,挨个登堂答话。


    几人的证词交叉印证,至此足以证明曾兴运是有意隐瞒曾如安的去向,借此私吞曾如意双亲财物。


    他所谓的待曾如意有多好,又给曾如意寻了多么难得的亲事,更是无稽之谈。


    二百贯不是小数目,配合上差不多的时间点上,曾兴运名下的药铺恰好得了一笔银钱续命,继续经营,那么财物的去向也有了线索。


    要查证这一点,不算很难。


    哪怕曾兴运声称铺子关张后,一概账目都销毁了,可他在县城之内本就是个小有名声的私牙人,人人都知他过去是做药商的,想查到和他有生意来往的铺子并不难。


    他没有账目,人家有就够了。


    确定这点后,定了之后刑房调查的方向,堂上的县令却是话锋一转,把案情扯回了孔和成供词中提及的一个人:栾光。


    早在县衙收到诉状时,就有人记起几年前衙门中有个旧案,死者正是叫这个名字。


    那时仵作分明说死者死因并非是溺水,而是被人重击后脑昏死后推入水中,奈何上一任县官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找了人认尸后草草结案。


    衙门中的胥吏在新县令走马上任后换了一批不假,却因仵作这行当做的人少,现任老仵作迟迟没有人接班,至今还一直在任上。


    这回旧案被牵扯出来,老仵作良心上过不去,竟是借此对着县令坦白了。


    现下旧案重启,染杏因此案得以出堂作证,证词兜兜转转居然又指向了曾兴运。


    曾兴运与栾光的合伙关系,乃至后来因假药案交恶,城中做药材生意的人人尽知。


    由此可见,查栾光身死的案子,绕不开曾兴运。


    查曾兴运侵占侄儿家财,绕不过曾如安。


    而栾光偏偏与曾如安一路同行,却隐瞒了自己与其亲生大伯相识的关系。


    归来后曾如安生死不明,栾光却对外声称还清了债务,又在某一日遭人袭击,推入水中毁尸灭迹。


    三个人就这样因为两个案子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人身死,一人失踪,一人就跪在堂下,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其中种种疑点,自然还需进一步勘察。


    不过如今呈堂的证据,已是足以将曾兴运先行收押。


    同时莘县县令还着令手下人随后发一封文书,送到当年曾如安失踪的县城,毕竟当年孔和成他们也是报了案的,说不准那边的县衙之内会留有调查的线索。


    纵使人海茫茫,只图“万一”二字。


    退堂后,曾如意因为跪的时间最久,走起路来都不顺畅。


    由着常霄的搀扶出了县衙,神情尚且有些恍惚。


    只是不等他们说什么,早就候在衙门外的杨氏和茂哥儿,在见到人的当下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常霄哪里会由得他们乱来,加之孔和成、梅大光、成华都在身旁,四个汉子总能挡得住一个妇人与一个哥儿。


    然而杨氏不甘示弱,指着曾如意的鼻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茂哥儿则是边骂边哭,说什么“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你们偿命”。


    听得常霄叹为观止,心说你家又不是有什么为官做宰的靠山,在衙门跟前这般乱喊,是嫌罪名不够多还是如何。


    这个茂哥儿,当真是被他爹娘养得脑子不算灵光。


    幸好曾如意到曾兴运家的时候已经有十岁,心性早定,没受半分影响。


    杨氏母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没多久就有官差冷着脸过来赶人,说是他们继续如此,便治个藐视公堂的罪过。


    杨氏被迫收声,然则看模样就知她气不过。


    她上上下下反复看常霄和曾如意,也看不出这两个人到底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先前让茂哥儿央到于复才那里,对方竟也说一时没什么好办法。


    搞得一家人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像油煎似的,终究是等到了这天,人不仅是上了公堂,还当场给收押了!


    曾如意察觉到杨氏和曾如茂落在自己与常霄身上的目光,大约恨不得将自己就地凌迟吧。


    可惜天理昭昭,他们注定不会如愿。


    他作势向前,常霄下意识拦了一下,又在看清小哥儿的眼神后轻轻放手,不过仍护在其身旁。


    有些话不吐不快,何不趁今日一齐说出口。


    仇家越是气愤,越证明报复是有用的。


    拳拳到肉,方能解恨。


    杨氏和曾如茂眼看曾如意步步逼近,最终站定在咫尺之外,那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和退让。


    曾如意略过了脑袋空空,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曾如茂,将矛头不偏不倚对准了杨氏。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曾兴运作恶,杨氏也绝不是那个独善其身的。


    “伯娘,大伯所为,你会不知么?”


    曾如意紧盯着杨氏的眸子,缓缓开口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伯娘,你说说看,水鬼……会索命么?”


    这句话伴着曾如意那慢吞吞的语气,青天白日里都使人打了个冷颤。


    曾如茂还真没听懂,疑惑哪来的水鬼?


    更不解的是,在曾如意说完这话后,他娘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居然一把用力抓紧了自己的手。


    曾如茂倒吸一口凉气,疑心自己的手心都被亲娘的指甲抓出血了。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亦是一片寒凉。


    (三更)


    离开县衙,常霄宣布他和曾如意请客,要带着大家去大吃一顿。


    不过看了一圈,发现染杏不在,他和曾如意本还想当面再次道谢的。


    倒是闻讯而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甘小泉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得知常霄在找染杏,他挠挠头道:“染……不对,现在要叫思弦公子,他一早就走了。他这个身份,也不好在外面多走动的,唯恐以前的老主顾认出来,今天已经算是难得的抛头露面了。”


    从前靠着倚栏卖笑为生的人,现今只想隐姓埋名赚点糊口钱,要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其实染杏完全可以独善其身,他却选择站了出来,只为一个多年前曾经为自己许过诺言,又稀里糊涂死掉的男人。


    孔和成忍不住负手感慨,“没想到风月场中也有些真性情的人。”


    但在场的人又都知晓,或许只是因为栾光死在了最恰好的时候,他们共同畅想的未来来不及成真,因而故事里没有负心汉,只有痴情人。


    局外人说不清是好是坏,也没那个资格去评判。


    不过甘小泉说,染杏留下一句话,道是等案子有了结果,务必告诉他一声。


    “要真是和曾兴运有关,他得杀人偿命吧?”


    梅大光沉吟片刻,说道。


    最早的时候,他可不知道自己牵扯进的是这么大的案子。


    “啧,如今时候晚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出结果,估计是等不到今年的秋后问斩咯。”


    孔和成现在提起曾兴运,就恨得牙根痒痒。


    说罢提醒常霄,“你们最好小心些,当心他家里人狗急跳墙,使什么阴招。”


    常霄转而拜托甘小泉,让他也去提醒染杏一二。


    纵然染杏是为了栾光而来,但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原本常霄想去赵家正店,孔和成却说自己前几日去尝过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本地人才去吃的当地特色,来都来了,我可得尝一尝再走。”


    在场的本地人,第一反应都是韩家脚店。


    常霄特地问梅大光,要不要叫他媳妇一道过来。


    梅大光想了想,说还是算了。


    “她吃药,忌口多,等咱吃完,我挑着她能吃的给她带回去几样就成。”


    说起媳妇,梅大光就忍不住高兴。


    自打他带着媳妇来莘县看诊,由于病症的缘故,魏郎中不仅收治,最初几日还让他媳妇直接住在医馆后院的隔间里,说是方便问诊和吃药,省了来回折腾,白白耗费病患的精力。


    不得不说,名医就是名医。


    先前阳县那边温吞吞的老郎中,给妇人看病饱受拘束,搞得两边都不自在,开的药也没什么作用,这哥儿郎中的用药可谓是快准狠,才吃了两三日,他媳妇就说身上松快了,肚子不疼,也不淋漓滴血了。


    到了第七日,身上的症候好得七七八八,遂搬离了医馆,好把隔间空出来给其它慕名而来的人。


    现下夫妻二人在客舍住着,每日去医馆把一回脉,其余时间,就在城里四下逛逛,权当散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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