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要他们自报家门的意思了。


    等三人都回了话,伍浩似是放松了些,接过酒坛,挂起笑来。


    “正说长夜漫漫,不知该如何打发,三位且屋里坐。”


    往院里走时,又听他喊郑家人再收拾两个下酒小菜。


    进了屋,见着对方是一行四人,当中两个三十岁上下,另还有两个年轻些,看着容貌肖似,该是兄弟。


    再一问,原来四人都姓伍,果真是一家的。


    只是两个年轻汉子是亲兄弟,另外两个算是族里长辈,但细看,也能看出眉眼上的相仿处。


    酒坛启封,带来酒的三人先各自喝了一口,余下几人方才伸手去拿碗,笑着互相敬了。


    没多久,那名叫伍浩的汉子就率先打开话匣子。


    “棣县我们前些日子也去过,相比之下,蒲县遭灾更严重些,因着蒲县地势低,别处两县,多还是淹了乡下农田,城里虽积了水,但不多,没个半日就顺水渠排走了,但蒲县在水里足泡了两天嘞!说是最深的地方都要到腰了,现下传出的消息,光是城里淹死的人,就找着十几个。”


    一听到这里,常霄几人均是正色起来。


    坐在伍浩身边的那汉子,叫做伍康的,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道:“这还是能找到的,没找到的还有不少,都在城里贴着告示嘞,不过这都过去多久了,找不到的,八成就是不知给冲到何处了。”


    县城有城墙不假,可也有水道经过,通着外河的。


    常霄皱了皱眉。


    “不成想城里水势大到这个地步,且不说民宅,若是些铺子里存了货,泡上两日,哪还有个好,一遭损了货,兴许算算账,过去一年半载都白干了。”


    “是了,眼下都过了最难的时候,说是天放晴后便紧赶慢赶把还能救的拿出来摊晒晾干了,但任是什么东西,一旦泡了水总要受损。”


    伍浩说着说着,似又犯起愁了,便端起酒碗又喝了两口。


    见他端了碗,余下几人也都各自饮了一轮。


    这时尤驰和常霄对视一眼,前者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把话题往布匹上面引。


    “不瞒几位兄弟,我们几个来京东府,原想贩些布料回去,不晓得城里的布市可还都开门经营着?”


    “你们想做布匹生意?”


    伍浩闻言,抬起头来。


    常霄笑了笑道:“来这边一趟,岂有不采买些绢缟平绸带回去的道理。”


    伍浩不曾言语,而是与身边三人交换了个眼色,继而看回常霄他们道:“几位既登了门,想来是听说我等运了布匹进村?”


    常霄才不承认他们来此的动机,淡定道:“确是听我们借宿的楚家小兄弟提了一嘴,见几位该是从城里拿到了好货,故而才冒昧前来叨扰,想着跟几位探听一番蒲县的新消息。”


    伍浩默然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实则我们进县城,不是为了进货,而是为了送货。”


    尤驰惊讶道:“是去送货?那怎的又都给带了回来?莫不是你们的上家作了悔了。”


    翟度也跟着道:“若是如此,那好生可恨,做生意的,连信誉都不顾了,八成生意也做不长了,你们人也多,怎不跟他们闹上一闹!”


    伍浩叹口气,说道:“实也是天灾人祸,撞到一起去了。”


    他很快将事情细说来。


    原是他们常打交道的那家布行,可以说是这回县城水灾受损最严重的铺子之一。


    “涨水的时候是半夜里,若伙计能早些发现,提前把货转到高处,再搬扛几个沙袋来堵门,损失不至于如此多,偏偏那晚守店的两个伙计贪杯吃酒,一齐给吃醉了,等醒来时,水都涨到了床榻。”


    说到这里,他像是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伍康接过话道:“你们可记得刚刚说,光是城里就死了十几号人?”


    见着常霄他们点头,伍康摇摇头道:“这十几号人里,偏偏就有这布行掌柜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才不到六岁,是个小子。”


    具体是怎么没的,他们也不曾细问,不过多半是不小心教孩子给跑出了家去,跌在了哪个地方。


    “咱也都是有家小的人,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偏生铺子也被伙计给害得损失惨重,两件事凑在一处,嗐,你们是没见着,那掌柜的原不到四十的岁数,头发竟是几日里都花白了!教人思前想后,怎能闹得起来,便想着,好歹也得了笔定钱,还是想法子趁早出城,把手里的货出手更实际。”


    事情讲罢,无论是先前知晓的,还是不知的,都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而常霄听罢,又觉伍家人皆是重情重义的。


    实际要真是撒破脸闹起来,也不是没有法子讨回损失,遇着这种情形,要真能彻底豁得出去,兴许布行那头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招架,情愿趁早给钱了事。


    然而他们却还有些过意不去,主动退让了一步,把麻烦留给了自己人。


    常霄顺势提出,想要看看他们的货,伍浩立刻应了。


    布匹沉重,不好搬挪,正好郑家后院有个空置的棚子,能让板车安放进去。


    此外又在上面罩了两层厚实油布,四下用麻绳捆绑结实,光是为了揭开就忙活了半天。


    等伍家的两个年轻小子把油布扯到一旁,伍浩和伍康方才上前,前者开口道:“我们这里,倒是没有绢缟,一共三十匹布,当中十匹平绸,二十匹细布,都是白坯。”


    “白坯”便是没有染色的原色布匹,无论平绸还是细布,原色都是近乎米白的颜色,又称“生布”“生货”。


    民间织户没有染色的技术,便是为着省钱,偶尔会用天然的染料自染几匹制衣裳,也有染色不均等各样问题,无法上市售卖。


    本地所产的布料,多是由布行经由布客之手拿到白坯布,再根据库存行情,定期送一批去染坊染色,染过后的成品布便成了“熟货”。


    白坯布的价钱比染好色的成品布要低不少,又因为不曾上色,反倒更容易出手。


    伍浩他们将两样布料各取一匹,拿回屋里去,提着灯展开,好让几人上手验看。


    “绝对都是好布料,收上来时,我们皆是一尺一尺看过去,凡是带瑕的都不要。”


    在场三人里,尤驰和常霄做过布料生意,翟度则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跟着像模像样地看了看,摸了摸,一个劲点头。


    看得差不多了,尤驰道:“都是生意场上的,又在此处相遇,怎不算是有缘,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位说个价钱,若是价钱合适,我们便拿了这批货。”


    伍家商队里,两个年轻的登时面露喜色,伍浩和伍康则是稳重谨慎许多,给出答案之前先道:“原想着要到下一城才有机会出手,不想遇见几位掌柜的,只是这价钱上,我们弟兄几个还需商量一二。”


    于是请了常霄他们去屋子外的院中稍候,等人都出了门,方是把门合拢,自行论价去了。


    站在院子里,翟度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俩觉得,这生意能成不?”


    常霄看向尤驰,后者沉吟几息道:“应当是问题不大,这几个人看着实诚,总不至于狮子大开口。”


    常霄轻轻点头。


    就算不是低价,从京东府运土产布匹回去也有好销路,无非是价钱越好,赚得越多,眼下只看伍家人报的价钱如何就是了。


    左右无事,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来时还算是傍晚,如今早已黑透,月中将近,月也愈发圆了。


    村野之中,各家炊烟因此熄了下去。


    郑家人都在自己屋子里安静着,不曾出来打扰借宿的来客。


    直到一片云飘来,把月亮遮住了一角,身后的木门总算是开了。


    伍家的年轻小子出来请他们进去,说是已议好了价钱。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尤驰和常霄终是以三百文一匹细布,一贯钱一匹素平绸的价钱,共花了十六贯成交。


    第108章 货损


    虽说是春日初启,但卖货的铺子总是要反应快些,才三月里,就开始备起夏日卖的绢扇。


    郭家绣坊度过了风头,眼看着城里秩序恢复,重又开工,没多久就接着一份单子,郭蕊不曾犹豫,便决定交给村里的绣工们做。


    邢秋听说了后,便来央着东家,让她下乡跑这一趟。


    “如今坊里刚开工,茗姐姐忙得团团转,若要下乡,来回又得耗去一日,东家不妨把活计交给我,至于我手头上的绣活,保管提前加班加点赶出来,不耽误。”


    郭蕊哪里看不出她是想借机去村里探望曾如意,想来是曾如意从城里搬去村里大半年光景了,她还不曾登过门,心里早就盼着了,哪里肯放过如此正好的机会。


    早和常霄说好,他不在家,就打发人去马桥的绒线铺传信的,既如此,遣谁去倒是都一样。


    邢秋说的也不错,阿茗手里尚担着不少事,一时间还真有些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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