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定绝对是常霄又在里正面前说了什么,才让这小老汉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


    有道是“输人不输阵”,你编了瞎话被人戳穿,难不成要立刻承认?


    在王来福看来,其实越是这时越不可承认,松口便是输了。


    于是他装傻道:“我们是听铺子掌柜的安排做事的,掌柜的让我们怎么说,我们便怎么说,如今收粮就是这个价,乐意卖的我们给钱,不乐意卖的,我们也没逼着人卖不是?”


    人群里有人回过味儿来,大声问道:“那你说什么城里粮价已经跌了,日后不会有人下乡收粮,是真是假?”


    王来福耍起赖道:“我可没说那定是真的,时下什么风言风语没有,到处都乱传着。”


    言下之意是他不打算认账了。


    耿里正是打算直接把他们赶出村去的,看向常霄道:“常霄,你常在县城和草市集之间往来,你且跟乡亲们说说外面的粮价,还有其它粮铺的收粮价。”


    常霄便向面前十几个寨子村人说明了自己知道的些许消息,一听外村收粮都是至少给十八文的,王来福他们只给十五文,一石就少了三百文!


    这还了得!


    而且他们听常霄的意思,外面的粮食哪有回落的意思,根本是继续在涨着!


    很快就有人不干了,把手里的钱还回去,要把自家的粮食讨回来。


    “我们不卖你了!黑心肠的!把粮食还给我们!”


    “对!我们不卖了!还粮食!”


    谭善没想到自己都躲到车子旁边了,还没躲过村民发难,磕磕巴巴道:“不,不成,钱货两讫,退不得了!”


    然则村民多少人,他们多少人,又有里正撑腰,当即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道:“乡亲们,管他的,直接把粮食抢回来!”


    耿里正也趁机安排几个儿子,去村里各家问一圈,看看还有哪一户作悔不打算卖粮的,赶紧过来,去他的钱货两讫。


    王来福没想到这帮人不讲道理,压根没有“先礼后兵”那一套,上来就是两个字:明抢!


    但真论起来,人家并非是抢,粮食拿走的同时钱也还了回来。


    “没天理了!你们寨子村还有没有王法!”


    王来福心焦得要命,没了寨子村的粮食,他难不成要拉着半副空车回去!


    下乡之前他可是在掌柜那处夸了海口的,姓谭的小子纯是个添头,掌柜的真要找人发难,绝对头一个朝自己来!


    火气上涌,他不管不顾地冲进人堆里和人抢夺粮袋,过程中难免推搡了人,又或是抬了拳头骂了娘。


    可因为他们先前要人生扛着粮食送到村口,没点力气的哪里做得了这差事?


    导致家家都是打发青壮小子过来卖粮。


    现今见王来福动了手,也别问是不是真的打到人,横竖一个村里的人在这种时刻最是团结。


    根本不必号召,直接就你一拳我一腿,把个王来福给夹在人堆里揍了一顿,气他拿自己当猴耍弄。


    至于另外一个,本也不声不响的,眨眼工夫又不知躲到哪里去,大家没有刻意去寻,尽数把火气撒到了王来福身上。


    有人踹完最后一脚,还放话道:“这当中还有替你爷挨的,你要是不服气,就回去找你爷说理去!想当初他做的也是黑心生意,什么破烂玩意儿都往村里运,不知从中赚了多少昧心银钱!老子生事,孙子遭殃,你便受着吧!反正你爷赚的银钱也没少给你花。”


    “是嘞!要不是常货郎来了,俺们还在吃你爷卖的石头盐!”


    此时王来福早像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告饶了。


    他也不是多硬气的汉子,发现自己打不过便能屈能伸。


    上面那番话落下,一群人都觉得差不多了,多看他几眼笑话,哄笑着散去。


    王来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却知今天的事没处说理。


    在村子里,说里正是“土皇帝”也不为过,里正默许的事,告破大天也不会再有人肯做主。


    事已至此,还是走为上策。


    陆陆续续,从寨子村的村人手里收来的粮都还了回去,包括执意要卖粮的鲁家人也将粮食运回了。


    王来福灰头土脸地爬上牛车,什么也没说就扬鞭离开,另一辆牛车紧随其后,看那速度称得上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告终,常霄只觉看了场大戏,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本以为可以打道回府,耿里正却喊他留步。


    “如今还有个不情之请,需得麻烦你。”


    原来耿里正知晓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确是手头紧的,要么是家里有人害病要喝汤药,要么是媳妇夫郎快要生娃娃了,要么就是要请人相看、要下定要结亲云云,都是拖延不得的急事。


    这种时候你劝人不要卖粮,留着以防万一,人家不是听不进去,而是迫于无奈。


    耿里正便想了个办法,问常霄能不能去草市集一趟,寻个可靠的粮铺下乡收粮,价钱上能有个十八文一升就很好。


    “不让你白忙,到时我让卖了粮的人家,一家给你一升麦子。我本来要打发大郎或者四郎去的,但细思下来,还是你去最妥。”


    常霄很快答应了。


    “也是为乡亲们救急的事,麦子我就不要了,总是要去草市集进货,顺路罢了。”


    耿里正却说不可不要,“你出了力,就得收报酬,不然今后你出力便成了应当的事,此风不可助长。”


    常霄知道这是耿里正作为过来人点拨自己,他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同时也不负所望,这件事很快办妥。


    他往草市集找了先前自己买粮的那家粮铺,说明了村里有十多石粮想售出,需得粮铺出牲口车上门去运,都是去年的新粮。


    粮铺一听,自然乐得去,现下可是家家铺子都缺粮卖。


    常霄不是好糊弄的,见了铺子里粮食的时价,心里就有了数,伙计报十八文他也不肯点头,直接往二十文上谈,最后还真给谈了下来。


    说定去村里看粮食好坏,要真是保存得当的新粮,就按照二十文给,若是次一些的,只能给十八文,当然仅限粟米和麦子,豆子更便宜些。


    谈妥之后,粮铺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打发了伙计,赶车随常霄往寨子村,把粮食全数收了。


    当中卖十八文、二十文的都有,就算是十八文,也比王来福那日报的价足足多了三文,一石多赚三百文。


    卖粮的各家都欢喜,给常霄粮食的时候也很是爽快,都挑着最好的新粮食给。


    不仅如此,过后第二日晨起开门,常霄还在家门口见着了两捆鲜灵野菜,他看了眼留在土路上的脚印,料定是鲁家人送来的。


    第97章 绘图


    董家庄的三夫人瞧着该是个正经生意人,连带手底下人也办事爽利。


    常霄本还以为打样的鸟笼送过去,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后才有回信,或是等上个把月也是有的,毕竟现下不算太平,那城中茶坊的生意多半会受影响,都不一定还开着门。


    生意不好,哪里还会急着进新货去卖。


    不想就过了个五六日,并非他该去董家庄的日子,而是黄齐上了门。


    常霄见了他,一边把人往屋里迎一边笑问道:“一启门见了你,还疑心是不是看错了!你怎这时辰在村里?还一路打听过来了,可是你爹差使你?”


    又道:“家里简陋,也没个正经屋子能待客,你别嫌弃。”


    黄齐来此是有事办,对着荒陋的堂屋确也惊讶一瞬,他以为按着常霄的进账,早该把家里修得像模像样了,没成想堂屋还是个半截子,但很快就抛诸脑后。


    人家再是没修缮堂屋,也有这么大的地皮能使,想修还不是随便何时都能修的,何需他指摘。


    “常大哥不知,我们布行近来生意萧条得很,每日用不得那么些伙计,正巧我娘近来身上不太舒坦,我就借机告假回来待两日,赶上我爹打发我来找你传话。”


    “婶子身子如何了?上回我见你爹,不曾听他提。”


    常霄请黄齐落座,起身给他倒了盏茶。


    他现下也喝得起偏好些的茶叶了,不至于总是冲茶沫子,拿来待客足够。


    黄齐道了谢,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吃坏了回肚子,又起了热,上吐下泻的,把人吓个够呛,亏得庄子上郎中医术不差,给了两剂药已是好得差不多,我也是借这个由头罢了,回来尽尽孝。”


    常霄点头。


    “是该如此,你总在城里忙活,别看两地差不得多远,你爹娘想你也想得紧。”


    “是了,三夫人心善,见我回来,又给我娘延了两天假,让她不必急着上工,正好陪她说说话。”


    他说罢,话锋一转道:“且不说小弟家事,今日过来,是我爹教我给大哥送个信,道是三夫人看中了上回送去的草编玩意,想拿一批货。”


    这在常霄的意料之中,料想程三的手艺肯定能打动那位深谙商事的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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