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如意没问这些奇形怪状,怎么看都不像字的“鬼画符”是哪里来的,反正常霄总是知道不少奇怪东西,常霄说,他就听着。


    在勉强搞懂这东西叫“拼音”,所有字的读音都可以用其中的音节拼读出来后,他大致猜到了常霄的用意。


    魏郎中说自己是忘了怎么说话,不知该如何把舌头、牙齿、嘴唇用起来,现在常霄教的东西,正是与此相关。


    每日睡前,两人都练上一阵子,这是常霄知道的。


    常霄不知道的是,他没看见的时候曾如意也一直在练,就连绣花的时候嘴巴都一直在动。


    只是暂且谁也看不到练习的成效,曾如意一旦心头生燥,便反复咀嚼着那日魏郎中说的话,教他不要逼自己太过,再加上常霄每日都换着花样说着鼓励的言辞,他便努力放平心态,等着有所进益的那一天的到来。


    屋里早已熄了灯,明日就该是绣工们上门交绣活的时候。


    为免有外村的人不知道他们搬了家,常霄打算一早去碾场那边等着,这头留曾如意守门。


    怎么想都知道注定是一天的忙碌,两人不再多言,很快相拥抵足而眠。


    ——


    天气冷了,无论是派活还是交工,总归要排队慢慢来,站院子里不免缩手缩脚。


    既有现成空着的堂屋,曾如意便拿了个扫帚进去,把地面打扫出来。


    这边破归破,实际屋顶缺瓦的地方,一概麻烦吕风他们踩着梯子上去用茅草盖了,即使下雨的时候多少会漏点雨,也不会漏得太厉害。


    几扇窗户暂且还未糊窗纸,风会往里灌,但也就是找几卷草帘子遮盖一下的事,比买油纸便宜,常霄已经比好尺寸,预备去找武清定做。


    等天再冷些,这里还要养鸡,肯定还是要搞得暖和。


    常霄在家时就提前把桌凳搬了过来,曾如意收拾好地面,坐在桌后等人上门。


    最先来的是村里人,仍旧都是熟面孔,打头的是郝兰草,她那日领走两套领抹与袖缘,今日交上来的依旧挑不出错,怎么看怎么好。


    曾如意确认没问题后,数出一百五十个钱退给她。


    工钱还要过几日再结,但只要抵押钱重新拿回手里,这些人心里就踏实了,退一万步,就算最后工钱没到手,至少也没什么损失。


    康誉来得晚了些,他也一样领了两套,交上后在曾如意身边坐了,曾如意看他不急着走,不赶着回家做活看孩子的模样,料想对方该是有话想跟自己说。


    他给康誉倒了碗水喝,两人靠着写字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即继续忙着。


    半晌后常霄也带着几个外村的女子哥儿过来,全排在了队伍最后。


    见康誉在,常霄打了个招呼,没再往前去,而是转身回了大门外面,看看还有没有人往这边来,好给人指个路。


    他方才大略看了眼院子里的人,发现至少还有七八个外村的人没过来,应当是住得更远的,走过来需要时辰。


    他预想着,日后和郭家绣坊签了长契后单子肯定是越来越多的,到时本村人不够用,外村绣工少说几十个,逢交工的日子,其实挨个村去上门收了最省事,这么一想,他买牲口的心思愈发迫切。


    为着等人,这回从开始到收齐用了一个半时辰,好在没有一个出差错的,一共退了四千五百文的抵押钱。


    常霄还特地多说了一句,道是今后再交抵押钱,麻烦各人提前用草绳穿好,如此退回的时候也方便,一人一串,拿着就走了,听到的人都点头应是,此事上与人方便何尝不是与己方便。


    人人都知道常霄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他们这些农户出身的,从前哪里能接触到这些,甚至都不知道城里的绣庄绣坊还会赊出绣材找人代工,不然为何头回听见时都不敢信,还得里正家的媳妇夫郎打了样子,他们才敢有样学样地跟上。


    现下靠着常霄,把活计从县城远远带回来,一个月不往多了算,凭此挣一二百文容易得很,一年下来,也是一两贯钱呢,无论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是贴补家用,总归都好。


    故而任常霄说什么,一概都听着记下,下回照做。


    人都走了,只有康誉还留着。


    常霄主动道:“如意,你陪嫂夫郎去屋里坐坐,这边我收拾。”


    曾如意点点头,他也有这个意思。


    看来无论康誉想说什么,都不会当着常霄的面讲。


    他含笑拉了下康誉的手,康誉便也跟着起身。


    两人并肩进了厢房,这还是搬家后康誉第一次进来。


    他四下打量一圈,因桌凳还在堂屋那头,便顺着曾如意的意思在炕沿坐下,顺手摸了摸边缘露出来的草席。


    “地方比原先碾场的屋子宽敞多了,你俩收拾得也干净。”


    说实话,他很是佩服常霄和曾如意,这小两口来村里时一穷二白,连个喝水的陶碗都要现寻。


    从前在城里穿绸着缎,一朝落难,险些连麻布都穿不起了,可从夏至秋,竟也一点点把日子重新经营起来,别看院子就修了半边,好歹也是瓦房,就两个人住,怎么也够了。


    曾如意笑着给他倒水,知晓康誉喝不得茶水,说是喝一碗晚上就睡不着,特地拿了糖给他冲甜水,还摆出糕饼和果子干,放在小小的四脚炕桌上。


    康誉在看见曾如意要往碗里加饴糖的时候,就出声拦他。


    “快别忙了,我刚刚已喝了不少水,又不是水牛托生的。”


    曾如意轻轻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来者是客,喝不喝是一码事,主人家准备不准备就是另一码事,关系再好也不能怠慢。


    或者说,就因着关系好他才这般招待。


    为了康誉别再客气,他干脆也给自己冲了碗甜水,两人一人一碗喝了两口。


    到这时,康誉才说明来意,“我这厢来,实则是厚着脸皮,有事想寻你打听。”


    【你我的关系,何需这么说】


    常霄快速写着字。


    康誉递还手中的纸,叹口气道:“因着我是为着三嫂来的,你也知道,他那人素来待你冷淡。”


    没成想提起了这人,作为常去耿家串门子的,曾如意和这个耿家的老三夫郎确实少有话说。


    听康誉讲,是说耿老三懒馋,夫郎也是个小心眼子,两人日子过得不太如意,嘴巴上总是尖酸,他和大嫂同样深受其烦,只得有事就怼,无事就装看不见,好在大多数时候,上面有公爹婆母压着,闹不出什么风浪。


    曾如意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对方也想从自己手里接绣活。


    之前就听康誉隐约提起过,说是对方也有这意思,只是拉不下脸面。


    曾如意听了只觉有些好笑,绣活尚且不够分的,她倒还端起来了,难不成等人去请?


    康誉也是这意思,说话时也是当个笑话讲的。


    他想了想道:


    【现下绣活上面,不太缺人】


    这是婉拒了。


    康誉看过他的字,摇头道:“你放心,这事就是他有意,我也不把他往这引,实则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拧起眉头,下意识压低声音道:“你是从县城来的,平日也常去城里,我是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城里何处有擅医产后病的郎中,家里的意思是,若是有,就想法子请来乡下给三嫂看看。”


    曾如意一下子抬起头,产后病?


    可他记得徐氏最小的孩子也几岁大了,难不成是过去落下的病根?


    但转念一想,要是什么旧病根,康誉何需这么急切,还特地跑一趟打听,倒更像是急症。


    【有是肯定有】


    【只是离得远,不一定能请来】


    他顿了顿又写道:


    【马桥的郎中医不明白吗】


    “也就是跟你,我说实话,只是这事不好再往外传。”


    有些话不说明白便聊不下去,康誉犹豫道。


    曾如意听罢点头,他肯定不会往外传,就算是想往外传也没法子传。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康誉才会这么说。


    康誉无意卖关子,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后,更凑近些跟曾如意道:“他十来日前,忽然小产了,还不知啥时候怀上的,就给滑了胎,人也一下子蔫下去了,成日只得在床上躺着。”


    曾如意倒吸口气,难掩惊讶。


    他就算没生养过,也知道滑胎的厉害,因为他大伯娘就滑过胎,说是伤了身子再怀不上了,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小哥儿,就是他那个堂兄茂哥儿。


    “当天就去马桥请了郎中来,对外只说家里有孩子病了,没声张,这等事如何好教外人知道,村里爱嚼舌头的那么多。那郎中来了后又给开了几副药,其中有一副说是喝下去能排得更干净些,不然今后会落下病根,估计是猛药。”


    说到这里,康誉面露不忍。


    “快别提了,我都不敢再去想,属实太遭罪了。”


    一碗药下去,没多久徐氏就开始喊肚子疼,满床打滚,后来又接出来几盆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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