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锦绣布行,黄齐已在后门处等着了。
他带常霄去附近的一家粮铺借秤,称出布头有五十斤沉,共是二百文。
再加上布匹的价钱,共是一贯余七百八十文。
按照约定,需给黄齐抽两成做报酬,也就是三百五十六文。
两人手写了一张简单的契书,分作两份,各自签字按手印。
这等约定,所涉钱财不多,倒是无需找牙人见证,仅需留个白纸黑字的凭证,以防事后纠纷罢了。
今天他们出门带了一贯钱,显然是不够的,不得不从绣坊结的款项里挪了一部分出来,但因为家中还有足够的存款,因此并无妨碍。
锦绣布行是行事有章程的大铺子,将货款点算清楚后,又回给常霄一张盖有铺子钤印的纸条,黄齐称之为帖子。
常霄一眼扫过,发现其实就是一张收据,写明了进了什么货,收了多少钱,以证明钱货两讫。
交割完毕,他另拜托黄齐一件事。
“不知这些货能否暂存院中,实是进城一趟不易,需做的事太多,只得晚些时候再雇了车过来拉货。”
黄齐自然说好。
常霄顺势把绣坊给的绣材也留下,黄齐细心地一并扯了块旧布盖好,和其余货物堆放一处。
终于来到杏花堂门前时,已是午时末了。
过了一阵子,排队的人也丝毫不见少,站了二十几号,还不知要等多久。
曾如意看在眼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这么多人,要不还是算了】
【反正看来看去,结果都差不多】
从前兄长也带他看过所谓名医的,跟常霄提起过。
“来都来了。”
常霄防得就是小哥儿“临阵脱逃”,迅速说出这句经典台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拦着小哥儿不让他离开队伍,“秋姐儿不是说了么,机会难得,无论结果如何,总也该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曾如意走不脱,只得退回来安心等待。
过程中常霄始终没闲着,一会儿叫停路过贩浆水的姑娘买一份甜饮子,一会儿又唤来叫卖蜜煎果子的小哥儿,细心挑了一串蜜杏子、一串蜜林檎。
蜜煎可不便宜,若在铺子里,都是搁放在朱红匣子里卖的,一匣子一二百个钱,不过这些个街头小贩,买来后用木签串起,一串不过四五个,价钱就便宜了不少,二十文能买两串,方便花少一点的钱尝个鲜。
从前原主很少吃这类东西,就算是吃过,那也不是常霄亲自吃的,因此说实话,他也好奇这东西什么味道,可等实际吃到嘴里,又觉实在甜过了头。
所以当小哥儿递到他嘴边,非要他吃第一口时,他只叼走最上面那一块,咽下肚后便怎么也不肯再吃。
曾如意只好把没喝完的饮子放到常霄手里,自己两只手一边一串,慢慢吃完。
杏子软,林檎脆,他也许久不曾尝到了,吃得认真又满足。
近一个时辰过去,当终于轮到他们进医馆看诊时,唇齿间的甜意依旧未散。
“二位请进,不知是哪位看诊?”
甫一进门,就有个医馆学徒举着纸笔近前发问。
“我夫郎。”
常霄看向他作答。
小学徒记了几笔,“具体是何病症?”
常霄看了一眼曾如意,答道:“哑疾。”
小学徒的笔一下子停住了,皱着眉头继续道:“冒昧请问,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因病导致的,若是先天的,我们这里治不了。”
杏花堂的郎中是比别处厉害些,但也没有通天之能。
时常有些人满怀希望,来此看些疑难杂症,可疑难杂症也分有希望治愈的,和全然无希望的。
小学徒见得病患多了,也学会适当把丑话说在前面。
“是后天的。”
“那是外伤,还是吃药吃坏了嗓子?”
“都不是,他的嗓子本身没有毛病。”
说到这里,常霄注意到曾如意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他不由握住了小哥儿的手。
“抱歉,小郎君,再说具体些便事涉私隐,能否容我们一会儿进去后再与郎中细细分说。”
小学徒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的确不该再细问的,是他疏忽了,险些忘记师父的叮嘱。
他低头快速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后道:“你们这病症并不常见,怕是要由师父亲自出马才行,且随我来,到这边稍等,现在里面的病患出来后,就轮到你们进去。”
杏花堂不愧是声名在外的大医馆,里面有着类似邸店客舍的构造,分出一间又一间的诊室,外面挂着当日坐诊的郎中名牌,譬如他们正在候诊的这位是魏郎中。
听小学徒称呼里面的郎中为师父,常霄和曾如意都不约而同以为室内坐的一定是胡子花白的老郎中,不成想却是名看起来保养得当的中年哥儿,气质瞧着很有大家风范。
发现郎中是哥儿后,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伸出手腕等待把脉时,也不再浑身绷紧了。
魏郎中先简单问了常霄几个问题,在得知曾如意可以写字笔谈后,便让常霄去一边坐下,亲自与曾如意交流。
常霄见此,更多几分放心。
郎中问得事无巨细,用掉的纸聚成一小摞,他全部收到一起又看一遍,最后放在手旁,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边,把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喉结处。
“你现在试着发出‘啊’的声音。”
曾如意有些紧张地看向常霄,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努力冷静下来,张嘴发声。
然而只有张嘴的动作,并无任何声音传出。
他攥住衣角,神情变得有些焦虑。
魏郎中看在眼里,思索片刻后,把手掌举到他的嘴唇前方。
“现在,冲我的掌心哈一口气。”
曾如意茫然抬头,像是没太听懂。
魏郎中浅浅一笑,给他示范。
“记住,不是吹气,是哈气。”
曾如意迟疑地点头,很快轻轻哈出一口气。
魏郎中摇摇头,“力气太小了,用你最大的力气。”
曾如意攥起拳头,尝试了一次,这次他清楚听到了自己发出的气音。
“做得很好。”
魏郎中语气温和,他收回手掌,改为牵住曾如意的手指,让他按住自己的喉咙。
“现在再试一次,用指尖感受喉咙的震动。”
喉咙的震动?
到这里曾如意已经听不懂了,但他还是按照对方所说,试着去感受,然后很快发现,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他只是在哈气而已,这也算是说话么?
魏郎中又让他试了几个字,但曾如意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气音。
不多时,坐回原处的魏郎中写了几行医案,随即看向曾如意的眼睛,用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会说话,只是太久不说,忘记了该如何发声,我想你可以从气音练起。”
面对曾如意不解的目光,魏郎中看向病患的夫君,示意他一起听。
常霄早就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曾如意身边,坐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您说的气音指的是?”
魏郎中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类似悄悄话,虽听起来是气音,实际也用到了喉咙,但是习练起来的难度,要比正常讲话要小一些。”
他大约是捋顺了思路,语速也随之变快。
“先从简短的声调开始习练,一点点找回咬字的感觉,不同的声调,所调动的位置也不一样,比如一些字用唇发声,一些字则要用到舌头、牙齿。”
他说到这里,找了几个字举例。
“比如泼水的泼字,就需要唇部开合,多少的多字,必须用上舌头,慈祥的慈字,如若不让牙齿参与发声,一定没办法准确念出来。”
随着魏郎中的侃侃而谈,常霄大悟,对方所说的“声调”,不就是拼音的那些声母韵母吗?
虽然古时尚无这类概念,但道理相同。
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可以拼出全部汉字,有他在,完全可以像幼童启蒙那样,用拼音的拼读一点点引领曾如意做康复训练。
初生的小儿牙牙学语,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他把自己的思路与魏郎中说明,当然隐去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名词。
回家关起门后他可以教曾如意拼音表,但在外面还是避免横生枝节更好。
魏郎中一个劲点头,感慨道:“如果每个病患的家属都如你一般,我们做郎中的不知能省心多少。”
他认可常霄的想法,建议他们回家试一试,随后看向曾如意道:“从咬字开始,试着配合气音发声,尽量找到那种感觉,如果觉得累了,就改日再练,万不要强逼自己,切记不要把这件事与焦躁、不安、烦闷之类的情绪混在一起。”
他温声道:“这病症本就是心病,当你把上面所说的这些都练熟了,心境必然随之开阔,总有一日会开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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