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曾如意还了手,是定然没法拿捏此事让胡家出血了,但是言语上刺激一下对方完全可以做得到。


    比起赔偿,他更要胡家颜面扫地,让人人都知道错处在谁。


    想也知道,今日之后,关于他们家的闲话很快就会传到外村去,大家趁茶余饭后说上一整年都不会腻。


    在这等规模不大,村村联姻,十分封闭的乡村环境里,“丢人”比“丢钱”更可怕。


    常秀桂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愿低头,但是一听不道歉就要出钱,那必定还是动动嘴皮子损失更小。


    在场几十号人盯着她给曾如意道了歉,即便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个核桃,含糊不清的,但总归是说了。


    随后又不得不回家拿了四十个钱,咬牙切齿地交到了郝兰草手上。


    耿里正看他们两口子盯着儿媳妇的眼神,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了几句,又敲打了两下胡顺子,让他好好待自己媳妇,方才打发所有人散了。


    “再不下地天都黑了,赶紧回去干活去!”


    常霄则与曾如意先向里正一家子道了谢,尤其是曲大娘子与康誉,离开后又与刘大一家子结伴往回走,对他们夫夫两个另是一番诚心道谢。


    今日是口头的,改日定要再备礼上门。


    当到了刘家附近,刘大夫妻俩该拐弯了,颜春翠与曾如意道:“回去换身衣裳,吃顿热乎饭,只管把那老杀才忘到脑袋后头去,你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被狗咬一口。”


    曾如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作别刘大夫妻,回到只有两人的路途中,常霄始终紧握着曾如意的手,像是生怕被人弄丢。


    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


    回家后,常霄才刚放下货担,准备带曾如意进屋仔细检查下伤处,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马桥看郎中,再去找胡家讨一笔药钱。


    曾如意却抢在他之前,顶着有些泛红却目光坚定的目光,用写字的办法“说”道:


    【我不该是哑巴】


    【我想重新学说话】


    第43章 希望


    常霄看罢曾如意所写,惊讶于小哥儿因为今日之事,有了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心结松动的征兆。


    但他更记得上次去县城时,那位郎中所言,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他牵过小哥儿的手,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大约是眼神中因此流露出的关切太过明显,根本瞒不过曾如意,后者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痒意蔓延,常霄绷不住神情,不自觉地笑出来。


    “好了,咱俩也别木头一样杵在院子里,先进屋去。”


    茅屋采光不怎么样,白日里也算不上明亮,常霄又把唯一木窗支起的角度调高了些,然后让曾如意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皱起眉道:“让我看看,都伤在哪里了。”


    曾如意任由他挽起袖子,看向手臂,又仔细检查面颊和脖子,看过后,又见常霄蹲下来去卷自己的裤腿。


    他把腿往后缩,脚踝却被握住,动弹不得,而裤腿挽起后,连小哥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腿和膝盖居然各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这么说的话,八成身上也有。


    常霄面沉如水。


    “说破天了,也无非是口角之争,她倒真是下狠手。”


    【我没觉得疼】


    【过几天就消了】


    曾如意安慰常霄。


    但见常霄半点没有就此释怀的意思,想了想又道:


    【其实今天】


    【我很畅快】


    常霄见此,多少难掩诧异,但小哥儿愿意多说一些总是好事。


    曾如意弯腰整理好自己的裤脚,拉了拉常霄的手让他站起身坐到一旁。


    因为预料到自己会有许多话想说,他向常霄要来了麻纸与炭笔,这才继续道:


    【因为我不用忍耐】


    【想还手就还手】


    【不过】


    写到这里,曾如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才写道:


    【不过也在想】


    【如果我能说话就好了】


    【能用嘴巴解决的事,何必用拳头】


    他垂下眸子,写字的速度逐渐变快。


    【从前兄长带我去好多医馆,看过好多郎中】


    【都说我是因为受了惊吓闭口不言,实际嗓子是好的】


    【我试过好多次,但依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后来兄长就让我不要再试了,哑巴又如何,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而后来兄长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如何也等不到,似乎也慢慢认了命。


    【但自从离了大伯家,嫁给了你,我发觉日子还是有盼头】


    【我想说话,想让你听我说话】


    【以后也想教咱们的孩子说话】


    曾如意写了太多,运笔如飞,连袖口都蹭上了炭笔的黑痕,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常霄从他的字迹中都能感受到他的此刻的心情,今日发生的事怎会毫无影响呢,只不过意外撞松了小哥儿深埋多年的那道心结。


    他想今天常秀桂趁自己不在时上门发难,定然是以为曾如意是软柿子,任人拿捏,又岂知小哥儿自有一番烈性和执拗。


    就说发热的那一夜,他想做什么,直接便做了,连常霄都招架不住。


    哪怕是趁着病中不甚清醒的时候,又怎能说他没有勇气?


    没有人生来是块面团,也有人看似是面团,一拳头打下去,发现里面裹的是砖头,能反给到来的拳头添个大包。


    粗糙的麻纸上渐渐染上几点湿痕,常霄拿出帕子替小哥儿擦眼睛。


    左右两人都是从外面回来,衣裳都算不上干净,顺势便倚靠在了一处。


    待曾如意平复了心情,止了淌下来的泪,常霄去给他冲了碗温热的糖水。


    “喝口甜的,心里顺当。”


    曾如意吸吸鼻子,接过来喝了。


    水甜如蜜,润得人通体舒泰。


    糖水喝完,他也过了那阵子心口最堵的时候。


    常霄重新去看纸上的最后几行字,心头五味杂陈。


    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提一嘴上回发生的不快之事,当然,重点不在那贼人身上,而在当初曾如意的反应,现下需要知道,当时曾如意在情急之下开口,本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事后是否还记得?


    他斟酌了下用词,与曾如意道:“其实那回去县城的医馆,趁你进去诊治时,我向那坐馆郎中问过你的哑疾,他说的话,同你兄长当初带你去看诊时,那些郎中所说的差不太多。”


    曾如意此前并不知此事,但如今听常霄说来,也半点不意外。


    以常霄的性子,怎会没想过寻办法医好自己。


    大约是怕自己多想,才会悄然行事。


    常霄见小哥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试着道:“但是不久前,有那么一回,我确确实实听你发出过声音,你可还记得?”


    曾如意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他下意识紧攥住了手里的炭笔,及至能感受到掌心被炭笔硌得生痛,终于点了一下头。


    炭笔重新落回纸上。


    【我记得】


    【其实以前也有过一次】


    “是……是什么时候?”


    常霄眉头紧锁,轻抚上小哥儿后背。


    曾如意咬了下唇。


    【是我兄长失踪一年后,我得知他很有可能遭遇不测的时候】


    外出跑商路程遥远,去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但曾如意清楚记得,兄长离开前向他保证,最迟最迟,明年今日他一定会回来。


    一年过去,又等数月,仍不见人,曾如意求大伯出门打听,或是直接报官,大伯却给他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言说曾如安一行很可能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匪徒,迟迟不归,八成是遭遇了不测。


    可行商素来结伴而行,除非一伙人全教匪徒杀光了,不然就算不能扶棺回乡,也总会送回消息和遗物,这样的可能着实太小,即便真的发生了,定是大案子,绝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声。


    曾如意怎也不肯信,他日日求大伯去报官,查明此事,最后终于把人惹烦了,怒然道:“如安不单是你大哥,也是我亲侄儿,他如今遭遇不测,我岂能不痛!但是有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还要过日子!如安把你托付到我们家,我这个做大伯的自会抚养到出阁那日,但你要记得,以后万不得再无理取闹!”


    那一日大伯也好,伯娘也罢,反复与他强调一句话:他的兄长多半已经死了。


    【后来我去书行,找了个人替我写了张状纸,想去衙门报官】


    【但书行中人说我年岁尚幼,若无长辈陪同,衙门根本不会理我】


    曾如意走投无路,黯然归家,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大哭一场。


    他只记得哀到深处,自己自喉咙中挤出的哀鸣都带着血腥味。


    但当时的他全然没有“还能发声”的欣喜,唯有无处抒发的愤怒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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