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上空俯瞰的话,从原本海岸线存在的地方向深海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半圆,那是被那场战斗吞掉的大陆架,底部的泥沙和岩石被冲击向外推出,堆积在尽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岛弧。


    他们站的地方就是原来波上宫存在的位置。


    现在已经什么都没了。


    “有很多诅咒啊。”五条悟开口道。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有太多太多的遗恨。


    被当做棋子设局死去的高专学生,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困死在「帐」内的普通人,还有那个在这里被祓除的特级咒灵。不出十年,这里还会生成全新的诅咒。


    “...”


    夏油杰蹲了下来,双手合十,闭眼低头默默哀悼。五条悟站在他身边,苍天之瞳看着不停拍打着坑洞边缘的海浪,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年夏天他们很忙,五条悟领悟了反转术式成了名副其实的最强,和夏油杰一起得到了特级咒术师的称号。


    在物部式的努力下,总监部通过了新的规定。高专学生不论级别,在出任务时必须遵守至少两人同行的原则。


    夏油杰从产土神咒灵口中救下灰原雄的瞬间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


    “要是没有夏油学长,这次我恐怕真的会死吧!”他们两个全都狼狈极了,但死地求生的畅快让这个永远活力满满的学弟变得更加斗志昂扬。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我必须变得更厉害才行!夏油学长,请您继续看着我吧!我一定会更加努力锻炼的!”


    为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拼尽全力的感觉,灰原雄觉得很棒。不过经历这次死里逃生之后,他更加坚定了不能让妹妹接触咒术的决心。


    夏油杰在宿舍的走廊见到了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


    做出改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个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他们想要动摇的是整个咒术界。九十九由基常年游走在海外寻找彻底解决咒灵的方法,最终得到了两条路。一条是让全人类都能控制咒力,一条是去除全人类的咒力。


    “本来我还想找伏黑甚尔好好聊聊,可惜他拒绝了。”


    “真是宏大的理想,九十九小姐。”


    随着和九十九由基的谈话继续深入,夏油杰品出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九十九由基似乎是在寻找同伴,但是目前还听不出她到底准备选哪一条路作为目标。


    “可以不断给非术师们分层,迫使他们为了活下去而适应成为术师,也就是运用恐惧和危机感促使他们进化,就像鸟儿进化出翅膀那样。不严谨地说,只要让所有的非术师都「消失」就可以了。”


    九十九由基渴望同伴。她看上去洒脱且游刃有余,其实内心也在寻找方向的道路上渐渐变得无力。她曾经回来找过日照星海,可惜那次没见到,现在她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


    这次回来除了查看天元的同化情况外,还有找新晋的特级咒术师们好好聊聊的想法。她觉得总能有人理解她的想法,并且和她并肩作战,从根源上终结咒灵的诞生。


    “九十九小姐你,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来思考这些问题的呢?”


    “?”夏油杰身上的制服脏兮兮的,还没来得及换。虽然家入硝子已经治好了他的伤口,但仍有血迹残留在袖口上。


    “就算再强大的人也会失去宝贵的东西。我和悟仅仅是忙着高专的任务就有点应接不暇。九十九小姐既然跳出了这些桎梏,就应该尽快找到自己的方向。”


    也许在九十九由基看来,高专做的这些事情都只是治标不治本,他们一次次祓除咒灵也只是在做着重复的事而已。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迟早会将所有人都耗死在这诅咒的循环中。


    他们同为特级咒术师,自然有着属于强者的自傲与自尊,狂妄地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让它变得更好、再好一点,才算是尽到了一个强者的责任。


    九十九由基这些年一直在原地打转,做不出决断,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我和悟想要的是创造一个弱者也可以生存下去的世界,”夏油杰垂着头说道,他们身为强者不该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危机中拯救弱者,“无论是改革也好、咒术界的未来也罢,我们正在为此而努力。”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在这方面我们的目标还算一致。”


    至此,九十九由基知道他们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成为自己的同盟。他们的前进方向虽然殊途同归,但其中要走的路却天差地别。


    摆在眼前的问题总要有人去解决,夏油杰无法让自己因为选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而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


    电话铃声响起,夏油杰第一时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是五条悟而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你还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夏油同学。我本来还想找五条同学聊聊的,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拜拜啦,期待你们直接掀翻咒术界,尤其是那些臭老头!”九十九由基和他挥手道别,一如她潇洒地来,骑着她的摩托毫不留恋地走了。


    夏油杰摁下了接听键。


    他的爷爷在事故中去世了。


    那个夏天太忙碌了。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可无论他怎么忙得飞起,酷夏留下的燥热还是紧追着他不放。五条悟接手了他所有的任务,给他腾出半个月的时间跟着父母料理老人的后事。


    肇事者酒驾且是惯犯,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父母将郁郁寡欢的奶奶接到家中照料,但老人还是跟着离开了。


    半个月延长到了整整两个月,他有段日子几乎天天要和被关在警察局的肇事者见面,听着他毫无悔过之意的狡辩,一遍又一遍地将人的底线拉扯到脚底下践踏。


    “和解?你也太没用了吧,杰!”五条悟叼着冰棍,坐在台阶上。


    “没办法,再拖下去我会忍不住让咒灵往他头上吐冰激凌球的。”夏油杰舒展眉头,露出一个笑来。


    五条悟想起日照在电话中和他说的,直接搂上夏油杰的脖子:“决定了!我们叫上七海他们去吃烤肉吧!”


    “话题跳跃得太快了点吧?大夏天吃烤肉你真的不会被热死吗?”


    “走喽!”


    似乎老天都在逼着夏油杰的这个夏天变得苦闷难熬。


    父母被造谣杀人骗保,「不然为什么要和肇事者和解」、「看他们打扮的干干净净,哪里像是刚刚失去亲人的模样」之类的谣言甚嚣尘上,在这个网络才刚刚初步发展起来的时代,如此大规模的声讨实属罕见。


    他的父母丢掉了工作,家门口被涂满了污言秽语,多年邻里间的友好仿佛泡沫一样一触即散,只能躲在家中,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夏油杰是在一周后才知道这些事的。


    五条悟想要抢走他的手机,却被躲开了,发着光的屏幕上不断弹出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明明只是道听途说,却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夏油杰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家入硝子在教室打开打火机的声音很清脆,火苗点燃了她口中的香烟。灰原雄没有跑到他们的教室,应该是七海建人压着他不让他过来的缘故。


    “这不对劲。”夏油杰说。


    五条悟猛地抬起眼皮:“对吧!我就说,我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最开始发帖的那个人的账号是新注册的。按理说一个新账号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肯定是有什么人故意吸引来了、不,难道这个网站也有问题?家里的老头子们一到这种事情上就靠不住。不过家里也有年轻人在帮忙,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在夏油杰看过来之后将眼睛从滑到鼻梁上的墨镜后露了出来:“重点是「有人故意的」。”


    夏油杰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你是说...”


    羂索。那个藏在黑暗里的千年阴谋家,一手设计了熔海事件,让日照星海死在冲绳海滩上的幕后黑手。


    “不管你们在说谁,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让叔叔阿姨远离这个现状。”家入硝子说道。


    “硝子说得对,”五条悟提议,“出国?”


    夏油杰摇摇头:“不...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但他不像是会轻易罢休的那种人。「天元大人同化失败」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理子妹妹的星浆体身份可以彻底被抛弃,所以她在国外是安全的。”


    还有哪里是羂索很难干涉的地方?


    “北海道。”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五条悟扯过一张椅子倒着坐了上去:“这事得找弥山。”


    只是在北海道境内并不完全安全,从夏油杰家的种种变故来看,羂索极有可能唆使普通人替他完成某些事。


    夏油杰当机立断,拨通了日照的电话。


    “杰?”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这时夏油杰才想到了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时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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