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关灯的声音。


    “……你不会再去找他算账吧?”黑暗里,弗里德里希忽然问。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不情愿似的,“如果他就此停止挑衅的话,我就不去了。”


    弗里德里希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多久,他就从别人嘴里得知了科利亚要跟人决斗的消息,当他赶到现场时,科利亚已经赢了,另一个人的脑袋爆掉了,脑浆流了一地。


    俄国的决斗不是那种体术的比拼。纯属就是两个人分别拿着一把手枪,看谁先把谁打死,简直野蛮得离谱,但在以前沙皇专制的俄国,贵族间的决斗常见得不得了,直到现在贵族们没空为了荣誉互相争斗了,决斗才渐渐变少了。


    科利亚也看到他了,随手将手枪扔到地上,朝着他走来,他看着对方,什么也没说。


    等回到家里,他才质问对方:“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没有说话不算话。”对方辩解,“我只说了如果他不再挑衅我,我就不再计较,可他仍然在挑衅我,而且他还玷污了你的名誉,我不能坐视不理。”


    弗里德里希:“可你也没有必要和他决斗!你胳膊难道不疼吗?”


    科利亚的胳膊也中了一枪。


    “那是必要的流血。”科利亚嘴巴很硬。


    “……”弗里德里希真的有点生气了。他瞪着这个倔强的家伙,指着门口,说:“滚出去。”


    科利亚眼眶立刻红了,一副委屈又不服气的样子:“可是我没有错。”


    “滚出去。”弗里德里希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错。”科利亚一边嘟囔着,一边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科利亚估计要到书房里凑合过一夜。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床上,生气又担心,他真的不知道决斗有什么必要,别人的闲言碎语很重要吗?


    以他的视角来看,这真的是难以理解的举动,可当他尝试站在科利亚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又有些动摇了,因为科利亚就是这么一个在乎尊严的人,也许他刚刚的话确实有点太重了,对方瞒着他确实有错,难道他自己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一想到科利亚刚刚说的:“……而且他还玷污了你的名誉,我不能坐视不理。”


    他又有些后悔了,很难说科利亚这么冲动没有他的一份原因,说到底这件事也是因他而起,他应该更温柔一点才对。


    心里是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表面上去找科利亚的时候,还是没有说得太好听,万一给了对方鼓励就不好了。


    “去床上睡。”


    ……


    第40章 度假


    很奇怪,自从那次魔术表演和科利亚见面之后,弗里德里希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可能对方忽然就想明白了,发现他不是良配,就悄无声息地放弃了。


    这其实也不算一件坏事,没了他,科利亚的人生也会变得更好的。


    缺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科利亚,弗里德里希的注意力开始更多地放在别的事情上,比如家庭,比如慈善,还有哥哥。


    他和哥哥的关系还是那么糟糕,对方似乎受够了他的冷脸,也对他爱搭不理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可还是有些难过。


    某天下午,他从教堂祷告回来,因为一些事心情不太好。教堂里来了个没见过的神父,对方似乎很看不惯他,在向信众发放某种酒液的时候唯独不慎打翻在了他手上,还说这是他的问题,因为他不够虔诚,所以上帝特意命其打翻这酒,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异样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好不容易才熬过去,忍着委屈回家了。


    这是个礼拜天,哥哥也放了假,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哥哥。对方似乎正在看电视,听见开门声,也没有看过来,仿佛根本不在意他回家了似的,他也装作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快步上了楼,可等他走到房间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换鞋,赶紧下楼找拖鞋,期间对方肯定发现他下楼换鞋了,可还是一言不发,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缄默的氛围。


    “……”弗里德里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想起了刚刚在教堂的事,有些委屈和不解,他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不够虔诚了,竟要遭到如此对待,又想到哥哥方才也不搭理他,有种难言的伤心,两种不同的委屈堆积在一起,他就有点难受,想哭。


    他在自己房间里呆坐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他好想和哥哥说一下自己在教堂受的冤屈,可他现在根本不敢主动和哥哥搭话,他害怕得到冷漠的回复——那确实是理所当然,他完全能理解哥哥这种反应,因为是他先对不起对方的。


    他越是知道源头是自己,就越是难过,因为即使是重来一遍,他也只能这么做。


    他躺在床上,决心用睡觉来驱散坏情绪,本以为会翻来覆去好久睡不着,没想到的是,一闭上眼,睡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


    他好像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就看见了兄长皱眉的样子。


    “哭什么?”对方说,“谁欺负你了?”


    “……没有。”弗里德里希赶紧擦了擦眼睛,抽了抽鼻子。


    对方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无故对他人散发恶意的坏人。”对方皱着眉给他擦了擦眼泪,“别为这种人哭。”


    “……不是的。”弗里德里希说,“我不全是为了陌生人的恶意而哭,也想到了别的难过的事。”


    对方捧着他的脸,用指关节给他揩眼泪,说:“谁让你难过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睛,对方正专注地为他揩去眼角残留的泪,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直勾勾的眼神。


    “……是我自己。”他说,“我干了件蠢事。”


    “哦?”对方说,“什么事?”


    “……”他嗫嚅半天,说不出来。


    “你杀了人?”


    “没有!”他立刻否认。


    “那又是什么,让你半天说不出来?”对方盯着他,“你觉得我解决不了这事吗?我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无能。”


    “……没有。”弗里德里希又开始抽泣了,哽咽着说,“我,我不敢告诉你。”


    “……”对方也沉默了,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忽然说,“你后悔不理我了?”


    弗里德里希被拆穿了心事,懵了一瞬,然后颤抖着嗓子说:“……对不起。”


    但对方好像没有生气,反倒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揽进怀里。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对方说,“不要哭了,好不好?”


    ……


    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


    “吃饭了。”是妈妈的声音。


    “……好。”


    弗里德里希猛地睁眼,剧烈喘着气,坐在自己的床上。


    原来只是个梦。


    因为那只是个梦,所以弗里德里希与兄长的关系依然维持在冰点。


    他沮丧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又上楼了。


    ……


    歌德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也上楼了,不过不是去找弗里德里希,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魔鬼久违地出现了,说:“真没出息,我还以为你会多坚持一阵子呢,结果就因为他哭了,你就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太没出息了。”


    魔鬼的评价没有让歌德产生任何感想,他没出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护弟弟的兄长,难道他不应该在弟弟哭的时候上去安慰对方吗?如果他不去,那就不称职了。


    “而且,他不过是在梦里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和你认了错,你就既往不咎了——难道不应该和他立下一些条款,让他承诺……”


    魔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歌德打断了。


    “我和他又不是敌人,为什么需要立条款?”


    “……”魔鬼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忘了你之前有多悲愤?”


    “……”歌德说,“没忘。但我不想和他计较这些,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魔鬼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弟控,“他自己都还没说他有苦衷,你就替他找补上了?”


    “这不叫找补,这叫合理推测。”歌德油盐不进。


    “……”魔鬼简直气笑了。他发现这家伙平时还算清醒,一碰到跟他弟弟有关的事,就整个人都糊涂了。


    “看来你也认同我的看法。”歌德装作没看出来魔鬼的想法,说,“那么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出弗里德尔的苦衷。”


    魔鬼:“…………”


    这人真的没救了。


    ……


    在接下来的几天,弗里德里希都没怎么瞧见哥哥的影子,对方又工作去了,或许要隔几个月才会回家。


    他接了个电话,是俄国一个基金会打来的,他曾捐赠了一些钱用于慈善事业,因为金额不小,基金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跟他汇报那些钱用在了哪里,还会定期寄来一些受惠孩童一起写的信笺,上面盖着许多个不同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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