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听不到声音,仿佛被隔离在一个孤立的空间里。


    他住的是单人病房,房间里有窗户,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不算高大的花白头发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他们凭什么在柏林投放炸.弹?!我儿子差点死了!”


    ……


    弗里德里希茫然地躺了几秒,突然耳朵幻痛了一下,空荡荡的大脑立刻又被恐慌填满。头顶依旧空荡荡的,那种被人目睹狼狈模样的恐慌又涌了上来,但与上次不同的是,现在病房里只有父母。


    “妈,妈妈,我耳朵好痛,头也好痛……”弗里德里希痛哭流涕地说,“爆.炸让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我的头发也没有了,我,我好丑……”


    ————


    另一边,以浮士德为首的陆军第一军团,正在进行一项关乎是否与法国开战的重大投票:


    有资格参与投票者一共60人,其中,除浮士德以外的人都至多投一票,而浮士德作为最高长官,他的一票相当于5票。


    因为不久前才结束了一场战争,部分军官不想再战,认为可以接受赔偿,投了反对票,这是前者;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国家尊严不可侵犯,不能接受这施舍般的赔偿,这是后者。


    双方人数相仿,都有其拥护者,票数几乎不相上下。


    经过一番思忖,浮士德上将投下了关键性的一票,他没有说为什么同意开战,只是沉默地认同了后者,这也符合他往日的作风,这位铁血上将从不会在应该硬气的时候服软。


    他态度已决,无人质疑他的决定,而民间的反应也出奇的一致,空袭受害者的家属们愤怒地扬起旗帜,在街上游行,许多不相关的人也在保护国家安全的思潮推动下选择加入其中,声势越来越浩大,直到某一天,官媒宣布将会在柏林最大的广场进行一场向全国各地转播的重大演讲。


    那一天,有空的人都坐在电视机前面,收看黑白色的实况转播:


    演说者是谁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代表的是人民和政.府的意志,有数万万人成为他的后盾。


    演说致辞相当正式,这里截取一小段: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总统对全国及世界的战争演讲:】


    【时间:公元1989年,奥林匹克体育场遭遇空袭后第八天】


    【地点:柏林共和广场】


    【我的同胞们,世界的公民们:】


    【就在八天前的下午,当我们的人民还在享受愉快的下午茶,当和平的钟声刚刚在教堂敲响,我们的首都——柏林,遭到了法兰西共和国毫无征兆、泯灭人性的空中袭击。】


    【此次袭击中,我们的损失如下:有将近4.5万人因此而受伤,更有一千余人因抢救无效而殒命;具有重大意义的奥林匹克体育场被炸成了废墟,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而这只是一颗不到5千克的炮.弹引起的惨案!我们无从得知法兰西共和国是何时研究出了此种威力巨大的热武器,又为何如此残忍地将其投掷在万人齐聚的场所,但一场懦夫的偷袭不会击垮我们的意志!】


    【……】


    【自此刻起,德意志共和国与法兰西共和国及其一切军事、政.治支持者,进入全面的战争状态!】


    【……】


    【我们将战斗到底,并不接受任何除无条件投降之外的任何停战条件。】


    【为了死难者,】


    【为了联邦首都柏林,】


    【为了我们的民族与国家!】


    【愿上帝惩罚罪恶的侵略者,愿上帝保佑我们正义的反击!】


    【人民万岁!】


    【统一、正义和自由万岁!】*


    【??作者有话说】


    带*号的内容存在一定的参考和借鉴,而且不止借鉴了一个文献,主要来自欧洲各国有记载的开战宣言


    第8章 一次旅行


    弗里德里希在德国生活了快二十年,在他人生的前半段,他只从报纸或小道消息中得知战争,他听说法国某边陲小镇遭遇炮火袭击,也听说奥地利某处由于某种不知名奇特武器的影响,那里的山川、河流以及活物都被“熔化”了,后来不久,他听说了“相机”的事,据说那是一种可以令拍摄事物“熔化”,或者说消失的新型武器。


    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好像还真的存在“相机”这么一回事,不过间隔得太久,他确确实实记不太清了。


    他总觉得战争是离他很远的事,直到一场空袭在他身边发生,他隐约记得当时很吓人,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也许不记得反而是好事,至少他不会因此而困扰,生活还能照常进行下去。


    “该去看医生了。”妈妈推门进来。


    “好的。”弗里德里希回答。


    他坐着轮椅,妈妈在后面慢慢推着他,去往一间特殊的诊室。那里好像是因空袭受到精神创伤的病人专属的诊室,弗里德里希每隔两天就要去一次,那里的医生一直都是同一位男士,没有更换过。


    “早上好。”弗里德里希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妈妈安静地离开了诊室,给他和医生留下充足的空间。


    “噢,弗里德里希,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比前两天好多了。”医生笑眯眯地说。


    医生照例询问,弗里德里希一一回答。当他问弗里德里希有没有什么困扰的时候,弗里德里希说:“我发现有一段记忆变得很模糊,虽然对生活没什么影响,但我总是忍不住想到……”


    医生说:“有些痛苦的事情,大脑会帮你模糊掉它。”


    “是吗?”弗里德里希不以为然,“我觉得那应该谈不上痛苦,只是有点吓人罢了,就像恐怖片那种程度的吓人。如果我真的想起来了,大概没几天也会抛之脑后。”


    心理医生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无论弗里德里希说什么,他都没有开口反驳,偶尔还会出言附和,营造出了一种让人舒适的聊天氛围,弗里德里希不觉得自己是在治病,就像是请了个略微昂贵一些的陪聊。


    很快,例行诊疗结束了。


    空袭事件之后,弗里德里希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伤,他听力受损,多处软骨受伤,右手食指和中指粉碎性骨折,右腿小腿骨折,好在没有对行走产生影响,医生说等恢复好了跟以前没有区别。


    唯一担心的是他的听力,他目前只恢复了一丁点听力,能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但若要与人正常对话还是很依赖助听器。


    他抓了抓头发,不知为何有种违和感,余光看见金色卷翘的发丝,忍不住扯了一下,确认是长在头皮上的真发,可就是感觉怪怪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想向身边的人寻求答案,可不论他问谁,对方都会含糊其辞,就是不告诉他真相。


    养伤期间,弗里德里希还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待在海德堡的穆勒教授久久没收到他的来信,便主动来了信,问他近况如何。


    他不想教授担心,于是便没有说自己受伤的事:


    【亲爱的穆勒教授:】


    【我过得不错,最近柏林的治安有了很大的升级,每天都能看到警员们兢兢业业的巡逻。】


    【……】


    他的手伤未愈,因此只写了短短几行,心想教授应该不会介意,于是就这么寄出去了。


    而教授的回信却很不寻常:


    【弗里德里希:】


    【我暂时不管你是不是本人。】


    【假如你是本人,那你还好吗?是否有人以“泄露军机罪”逮捕你?最近德国有一大批无辜的人因此被逮捕,在监狱里受尽折磨,我担心你也在此列,如果你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不要回信,我会托人问清楚的。】


    【假如你不是本人,那你听好了:我是费利克斯·贝内特·穆勒,海德堡大学机械与动力学的终身教授和博士生导师,F.M步枪的发明者,德意志共和国陆军第三军团的穆勒上校是我的兄弟,而你们非法拘押的弗里德里希·歌德是我的学生,我有权询问他的真实去向,并为他争取继续接受教育的权利。】


    【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冯·歌德从未触犯法律,也不曾出卖军机,我以自身名誉担保。】


    弗里德里希收到信的时候,十分哭笑不得,于是又去了封信,说自己没事,为了让对方相信,他还特地换了身整洁的衣服,和父母拍了张合照寄给教授,毕竟总不能连带着父母一起被捕,再者,他们衣着光鲜,不像是锒铛入狱的样子。


    没多久,教授的信:


    【弗里德里希:】


    【你或许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怀疑你被捕了,其实是因为我一个朋友的学生近几天也锒铛入狱了,而他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我受人之托将他保释出来,不免说了几句话,他一边感谢我,一边说——柏林有个叫弗里德里希的被捕了!】


    【我吓了一跳,马上给你写了信,你倒是回了信,但那信怎么看怎么奇怪,你以前连感谢信都要写个好几页,扯到火车座位太硬,火车没有窗帘,太阳照在脸上睡不着,反正就是要写很多字,怎么现在,这么久没跟我来信,就写了不到一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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