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蛇佛_默山 > 第41页
    “麻烦取些明火来。”沙旺塞耶低声说道。


    没多久,“捧勐”便抬来了一个火盆。沙旺塞耶在洒了一把草药于火盆中后,转而拉过李澜生的手,挽起他的袖子,用一根银针,划开了他的小臂。


    此时,谢三浪突然发现,那人苍白细瘦、血管分明的小臂上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这划痕深浅不一、粗细有别,很明显,其中的某一些……不是出自沙旺塞耶的银针。


    谢三浪眼光一颤,视线难以抑制地顺着眼前的这条小臂向上游走,并最终停在了李澜生的脖颈间。


    在那里,在那伽覆盖着的皮肤下,也隐隐约约地藏着数道瘢痕,这些瘢痕平日里始终藏于高高耸起的衣领内,以至于旁人无法察觉。


    而现在,当窥视到这“旁人无法察觉”的一面后,谢三浪的心陡然狂跳了起来。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呼吸也紧跟着变得无比急促。


    “先送少爷回房内休息。”坤疤突然吩咐道。


    谢三浪一僵,张嘴就想拒绝。可还不等他的话出口,几个“捧勐”就已走上前,架着他的肩膀,要强行把人带走。


    “少爷,得罪了。”其中一个精壮黑瘦的士兵说道。


    “我可以留下来帮忙。”谢三浪叫出了声。


    坤疤充耳不闻,他侧身一拦,挡住了谢三浪望向李澜生的目光,同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便是不容置喙的意思,“捧勐”们不再犹豫了,立刻拖着谢三浪离开了这充斥着血腥味和草药味的会客厅。


    午时,霪期末月的张九再次降下了一场大雨。当天色逐渐昏暗后,大雨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并最终在午夜停歇。


    屋檐上仍挂着成串的水珠,这些水珠时不时“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听得守夜之人心焦气躁。


    “你说,李先生这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呢?”别墅后门外,一个负责看守“君仪少爷”的“捧勐”坐在台阶上叹气道。


    他的同伴嘴里叼着支土烟,含糊不清地回答:“这谁能清楚?疤哥日日去翡翠寺上香,可李先生的身体却好像越来越差了。”


    这话说完,两人半晌无言,隔了许久,其中一人才重新开口道:“那你说,倘若将来李先生死了,咱们该怎么办?张九又该怎么办?”


    咱们该怎么办?张九又该怎么办?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谢三浪的耳中,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沉默地听着外面那声音忽大忽小的交谈。在讲闲话的“捧勐”最终于一声叹息中结束了话题后,谢三浪闭上了自己干涩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试图入睡,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在梢帕山上时,李澜生望向“塞玛”们的目光。


    那个问题也因此再次浮上了谢三浪的心头:“魔头”真的是“魔头”吗?“魔窟”也真的是“魔窟”吗?


    李澜生,这个在衎方虞被囚焚山后,执掌了衎家整整五年的人,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和苦衷呢?


    他想要的、想求的,是花不完的金银财宝,还是万人之上的赫赫威权?


    再或者……什么都不是。


    谢三浪猛地坐起了身,他用力地抓了抓自己被剃得只剩一层硬茬茬板寸的头发,又搓了搓僵硬的面孔,最终下了床,来到窗边,拉开了紧紧闭合的百叶。


    远处,云湖在雨后月色下粼粼轻漾,浸润着水草浅香的风迎面灌进了山坳。


    风中似乎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腥气,这血腥气熏得谢三浪额角直跳。


    他抬起头,向二楼那间正对着湖面的小窗看去,忽然从其中发现了一缕闪动着的烛光。


    “李先生。”手拿烛灯的坤疤轻声叫道,“刚刚专员的秘书又送来了专员口信,他们称,军事警察在梢帕山上的那座木楼里发现了一条已被人炸毁的地道,并猜测反抗军的陷阱以就是通过地道布置下的。只可惜,由于坍塌程度较高,现在已很难挖通地道,以此追踪那些撤退的反抗军都去了哪里。专员希望……能动用‘捧勐’和七叔的民团追查反抗军的踪迹,并清洗与反抗军有过接触的普通百姓。”


    说完,坤疤放下烛灯,将一封信摆在了李澜生的面前。


    这时,李澜生方才缓缓偏过了头。


    他正靠坐在一张铺了毛毯的沙发上,神色恹恹,呼吸低弱,但精神已恢复了清明。


    当看到那封放在自己手边的信件后,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告诉专员,这事我无能为力。”


    “可是……”坤疤有些为难,他犹豫了半晌,说道,“专员声称,若是李先生您不同意,那他就要怀疑反抗军临阵变卦一事……与您有关。”


    “反抗军临阵变卦?”李澜生语气渐冷,“亨利·贝克那个蠢货已经确定是反抗军临阵变卦了吗?他是如何得知,躲在行宫内放冷枪的人一定是反抗军安排的?”


    坤疤一时游移:“您的意思是……反抗军根本没有自作主张临时撕毁协定,放冷枪杀军事警察的实则另有其人?”


    李澜生没作声,显然是默认了坤疤的猜测。


    可坤疤依旧不解:“那么,如果不是反抗军,又会是谁呢?总不能,是‘白皮鬼’自己放冷枪杀自己吧?”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李澜生漠然道,“军事警察的命并不珍贵,对于心怀‘壮志’的人而言,杀几个并不珍贵的军事警察,是最无伤大雅的牺牲。”


    坤疤的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他直起身,思索着回答:“李先生,今日这事一出,前天晚上的暴动,市政厅肯定压不住了,督署一旦知晓张九闹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势必会采取措施,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原本只是来伽红赌一赌钱的达科·乍仑蓬很有可能不会走了。他或许会留在张九,也或许……”李澜生一顿,“也或许,会取代亨利·贝克和格里·劳伦斯,把这两个只顾捞钱的蠢货赶回老家。”


    坤疤不懂:“可是……李先生,达科·乍仑蓬的身上虽然流着一半的本邦血,但他到底也是‘白皮鬼’扶持起来的人,把张九拱手送给他,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当然不是。”李澜生淡淡道,“不过,如今寰宇之中,民族独立已是大势所趋。‘白皮鬼’们不愿放弃金地的沃土和他们的烟山,自然得在将来不得不离开前,寻找新的办法,而代理人政府就是最好走的一条路。也就是说,达科·乍仑蓬迟早得来,而我,已经等他太久了,他如果再不出现,那我……恐怕等不起了。”


    坤疤一凛,下意识叫道:“李先生……”


    李澜生掩着嘴咳嗽了起来,他阖上双眼,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你看,楼下的‘捧勐’都知道,我将命不久矣了。”


    坤疤两眼微红:“我这就下楼,给那两个讲闲话的一人一巴掌。”


    “一人一巴掌有什么用呢?”李澜生无声一叹,“你就算是枪毙了他们,也无济于事。我迟早会死,而且,是死于自作自受。”


    “李先生!”坤疤没等李澜生说完,便打断了他。


    屋内的烛灯“噼噼啪啪”地燃着,光影倏而一暗,又倏而一亮。


    李澜生不知听到了什么,他稍稍睁开了眼睛,视线向窗口转去:“卓奔的寨子怎么样了?”


    坤疤抿起嘴,似乎是不想回答。


    李澜生看向了他:“那个叫乌达的年轻人,已经死掉了吗?”


    坤疤低垂着脑袋,良久后方才答道:“已经被送回去安葬了。”


    “他母亲呢?”李澜生又问。


    坤疤声音艰涩地回答:“乌达的母亲……随他一起走了。七叔大概是怕‘塞玛’们继续闹事,花钱安抚了幸存的村民,还命卓奔将死者好好安葬。”


    李澜生再次咳嗽了起来,他不知是哪里在痛,额上很快布满了冷汗,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坤疤不敢妄自碰他,只得攥紧了自己的双拳,低声说道:“李先生,这不能怪您,谁也猜不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样子。原本,那些马上就要被绞死的‘塞玛’是可以用君仪少爷换来一线生机的……”


    李澜生仿若没有听见,他一偏头,猛地呕出了一口夹杂着血丝的药汤,洒在了那封放在小几上的信封旁。


    坤疤见状,就要伸手去扶。但李澜生却避开了他,自己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子。


    “李先生,”坤疤忧心忡忡地叫道,“今天沙旺塞耶说,您现在愈发严重的头痛、畏光、呕吐和发冷,都是弹片在脊椎附近移位的症状。倘若再继续下去,兴许还会发生失明与失聪……李先生,虽说张九的西洋大夫曾认定了弹片是取不出来的,但是、但是这不代表大洋彼岸的西洋大夫没有办法医治。毕竟,当时人家就讲了,在国外、在欧洲,是可以动手术……”


    “你是让我离开张九,去国外、去大洋彼岸、去欧洲吗?”终于平复下来的李澜生轻笑了一声,他拿过一张绢帕,盖在了自己的呕吐物上,“卷起金银细软,丢下莱邦,一去不回?衎方霆、冯万权干得出这样的事,衎齐峰被逼急了或许也干得出,但是我干不出,我还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回岱乌、回玉腊……回我长大的地方。西洋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让他们拿着刀划开我的胸口,跟直接要我的命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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