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疤一把将人拎起,又转而按着人跪了下来,他迎着正前方的车灯道:“李先生,就是他了。”
此刻,谢三浪方才勉强适应强光,他偏了偏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车灯前,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
这男人打着一把伞,上下一身黑,穿着北边国民政府统辖下最流行的文明装,前襟的五个衣扣都紧紧地系着,打扮全然不似身处莱邦——长得也全然不似莱邦人。
当谢三浪在他的脚边跪下后,原本将他半身遮掩的伞檐开始向上轻移,进而一张苍白的面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谢三浪的目光瞬间凝滞住了。
这竟是一个长得相当漂亮的男人,他五官艳丽,皮肤莹白,眉眼之间还含着几分阴柔俊美。
而最令谢三浪瞳孔猛缩的是,这人被衣领半遮半掩的脖颈间印着一片文身,一片自锁骨向喉结蔓延的文身。
文身繁复诡丽,又诡异神秘。谢三浪看到,那是七条攀附向上的水蛇。这些水蛇的蛇头缠绕,蛇口大张……
正是那伽,此人的文身正是莱邦的守护者,那伽。
“李先生,”沉默中,吴蓬开口了,这个活泼又碎嘴的男人轻声问道,“下着雨呢,您怎么来了?”
那人并未答话,只无声地凝视着谢三浪。
谢三浪心底一颤。
风声渐盛,大雨滂沱。一声闷雷炸起,闪电当空劈下。
惨白的天地之间,谢三浪听到,那个男人开口了,他说:“我叫李澜生。”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第10章 焚山监狱
早在两年前南下金地的时候,谢三浪便听说过李澜生的名头。
那时,领他入茶马帮的老师傅曾说过,在金地,当山龙的手下亡魂强过做衎氏的枪口死鬼。不为别的,只因为衎家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李澜生。
李澜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三浪从未找到过一个准确的答案。
有传言称,他曾为衎方虞扫除异己,不惜在张九大开杀戒,衎齐峰手下的数十名烟山主惨遭波及,并被不幸分尸;还有传言称,他奢靡无度、挥金如土、到处搜刮民脂民膏,并强掳面容姣好的男子把玩至死。
风闻如此可怖,但奇怪的是,谢三浪所有的害怕与恐惧都在真正面对李澜生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自小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的“痋面书生”阅人无数,而此时,他心底的想法却只有一个:李澜生,张九魔头,竟是位长相如此漂亮的男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头低下去,眼睛不要四处乱看!”谢三浪就听“魔头”身边有人呵斥道。
此话一出,坤疤立刻上前,一把按下了谢三浪的脑袋:“老实点。”
同一时间,李澜生开口了,他语气平静地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方达,但这小子自称谢三浪,是南下金地的马帮骗子。”坤疤回答。
“马帮骗子?”李澜生的声音很轻,但谢三浪还是听见,他似乎是低笑了一下。
坤疤接着道:“此人还说,跟我们交货的卖家不是黑市里的老板,而是玉腊警察署的巡长,闻天华。”
李澜生的神色还是那般平静,他问道:“那你查到的真相是什么?”
坤疤没答,他上前几步,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将这张牛皮纸与方达的玉牌一起交到了李澜生的手上。
谢三浪视力极佳,他一眼认了出来,这张牛皮纸正是闻天华许诺的“死亡证明”,但在“死亡证明”照片那一栏上出现的,不是他,而是真正的方达。
“李先生,”坤疤介绍道,“此人长在信城金莲寺,自小被寺中兰若法师收养,现年二十三岁,身上带着山官大人当年送给玛奂的玉牌。今年,因信城洪水,他便跟随流民一起南下,途中被马帮里一个名叫‘谢三浪’的骗子顶替了身份,不得不冒用‘谢三浪’的名头继续生活,而真正的谢三浪则因盗取了乌中银行家的珍奇古玩被追杀。一天前,那人由‘黑狗儿’缉拿归案。我买通了给玉腊警察署收尸的贩子,从他手里拿到了这张死亡证明。”
“那此人所说的巡长闻天华呢?”李澜生问道。
“巡长闻天华……”坤疤嗤笑了一声,“我查过卖家的姓名,就是个黑市里的小老板,至于‘闻天华’……他早死了。那收尸的贩子告诉我,闻天华死于一年前的金莱大爆炸。”
李澜生眉梢一抬,缓步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为他撑伞的人也跟着一起追了过来。
“李先生,”坤疤在侧补充道,“我已令吴蓬和吴丛检查过了,此人确实时年二十三。而且,他手里的玉牌也确实是山官大人留给玛奂的。信城金莲寺兰若法师亲口说过,当年在收养此人时,玉牌已在他的襁褓之中。”
“那便不会有假了。”李澜生回答。
“必然不会有假,一切证据确凿,此人一定是山官大人遗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子。”坤疤下了定论。
谢三浪的心终于彻底向下沉去,整个人如坠无尽深渊。他万万没料到,闻天华所说的“万全之策”竟是如此“万全”。
现在,还有谁会相信疑似“衎君仪”的真正方达在玉腊警察署里关着,而被带到莱邦的是一个假货呢?
谢三浪想要说些什么,可正当即将开口的时候,下巴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所钳住。他狠狠一慑,一切话音都卡在了嗓子眼。
“抬头。”钳着他下巴的李澜生命令道。
谢三浪僵硬地昂起了脑袋,目光瞬间对上了李澜生那双妖异又昳丽的眼睛。他被下颌间的手冰得浑身打颤,好似是李澜生脖颈上的一条水蛇化为有形,顺着这只手钻进了自己的胸口。水蛇鳞片冰凉黏腻,刮得他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不过很快,李澜生便收起了审视的视线,他放开手、转过身,丢下了一句话:“去焚山监狱。”
轰隆——
雷声阵阵从天边滚来,撼得大地似乎也在不停颤动。
谢三浪被牢牢地挟着,重新上了车。“哗哗”雨声之中,他听见有人说道:“山官大人要见他!快,叫捧勐来护送!”
“叫捧勐来护送,去焚山监狱!”
“叫捧勐来护送,去焚山监狱!”
不多时,周遭你呼我喊了起来,一列肩上扛着枪、脚下穿着草鞋的戍卫兵赶到了近前。谢三浪知道,“捧勐”,土司王的私兵,如今李澜生最亲信的手下已密不透风地围拢在了自己的身边。他已是牢笼中的囚徒,恐怕是再也无法逃离这片恶土。
汽车轰轰发动,车身猛地一抖,车轮碾过了泥泞的路面,掉头冲向了雨幕之中。
轰隆——
又是一阵雷声降下,闪电随即劈开山峦,如枯骨般撕裂了整片夜空。
谢三浪低喘着粗气,侧目看向了窗外。
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灯光摇摇晃晃,人影来来去去。道旁密林黑压压一片,路上戍卫明晃晃一群。芭蕉被瓢泼砸得抬不起头,樟树被狂风拧得直不起腰。
莽莽黑暗间,雾气向上翻涌,望不到顶的柚木与藤蔓宛如无数条扭动着身躯的触手,看得谢三浪胸口发闷。
“焚山监狱在哪里?”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但车上却无一回答,方才还在古莱河间嬉笑打闹的吴蓬和吴丛一言不发。他们似乎也相当紧张,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着望向前方。
在来之前,闻天华曾向他详细介绍过焚山监狱此地。
据说,这里过去是前任土司王陈伽的居所。在陈伽败亡后,焚山便成了衎方虞囚禁叛徒的监狱。
五年前,衎方虞被指刺杀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时,为躲避灾祸,他率兵藏在了焚山石堡之中。然而,孟席斯爵士手下的军事警察却将他牢牢围困其间。在断水断粮了整整三十五天后,靠吃人维系着生命的衎方虞最终举手投降,并自请终身被囚于这座由殖民军事警察看守的石堡下。
依照闻天华的说法,衎方虞残忍暴虐、喜怒不定,且贪婪好色,但因其曾数次带领莱邦人抗击殖民者,而始终稳坐土司王之位。
莱邦种植鸦///片的烟山主和自营田产、矿产的收税官多尊称其为“山官大人”,其余平头百姓或农奴则呼“头人老爷”。而正因衎方虞在莱邦底层人中的威望,所以在他涉嫌刺杀莱邦总督后,立法会和议会没有轻易取他性命,而是与他妥协,将他软禁在了张九城外的焚山石堡内。
近些日子,总有衎方虞命不久矣的消息传出。闻天华手下的线人只能行走于市井,接触不到衎氏核心,因此谁也不清楚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作为“衎君仪”,谢三浪终于要来一探究竟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一转,一座灯火通明的石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坤疤拽过谢三浪的胳膊把人拉下了车,旁侧立刻拥上前一群人,开始七手八脚地为他更换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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