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被解决。


    阿秀一度以为,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这些问题会一直存在。


    它们是各路神明惩罚他造口业的证据,恐怕要等到陈蔓的案子水落石出,它们才会高抬贵手,息事宁人。


    而就在他做好了被不断折磨的准备,关景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听上去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话,几乎只在一瞬间——那些无法驱赶,始终萦绕在他左右的问题,它们像是突然见到了太阳的吸血鬼,尖叫着、奔跑着、不可逆转地被温暖的日光变成一堆灰色粉末。


    湿漉漉的冬天,好像真的快要过去了。


    阿秀想。


    第56章


    4,951字06-03


    保险起见,尽管对柯文的所有联系方式都了如指掌,阿秀和关景还是选择拿着U盘亲自走一趟。


    涉及到案子的关键,他们动作很快,甚至阿秀上前敲门时,时针还没走向十二点。


    等待开门的间隙,阿秀兴高采烈地和关景描述柯文家里有多少稀奇古怪的电子产品,夸赞他一定是适合解决这个难题的最佳人选。只不过他话还没说完,门一开,出来的人却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还没走?”这是阿秀没好气地问。


    “苏望?”这是关景难免发出的疑惑。


    同时被两个人质问,其中一个还是清楚自己什么德行的发小,苏望心里没鬼都害怕,更别提此情此景,他本来就该心虚。


    同手同脚让出进门空间,他往里面指了指:“柯文在洗澡。”


    “大中午洗什么澡……”嘀咕着,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阿秀显然是没往别的地方想。他转头和关景打了个招呼,接着便轻车熟路地朝浴室走。隔着磨砂玻璃门,不需要关景到场,就先一步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而他和柯文交谈的同时,顺手带上了大门的关景显然没有阿秀这么好骗。


    或者说,和苏望从小混到大,光是听他说话口气,就能清楚他这会儿心里憋了什么坏。


    往浴室的方向使了个颜色,他皱着眉,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知道瞒谁都瞒不过关景,苏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手上八百个小动作来回倒腾,好半天才磕磕绊绊解释:“呃……就发生了一点……呃……意外。”


    关景眉头皱得更紧。


    苏望的德行他清楚。爱得沉浸,上头的时候恨不得24小时绕着对象转。但这种人,跟火柴一样,引子燃得越旺,火也灭得快,自己就从没见过他一段感情能维持到三个月以上。


    更何况,他以前交往过的都是女人,这次怎么会一反常态,和阿秀的朋友搅和在一起。


    越想越不对,关景朝苏望比了个手势。


    他目光从阿秀身上转到苏望脸上,神色严肃:“他是阿秀最好的朋友,你不要让我难办。”


    “我怎么会让你——”


    “好了,”关景眼神一动,“他们过来了。”


    苏望随他目光看去,果然,带着一身水汽,柯文发梢明明都还在滴水,人却已经和阿秀走到了跟前。他湿漉漉的眼睛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彼此目光刚对上,就怯生生地主动挪开了视线。


    打哑谜一般,他看向关景,说:“我不能保证做到什么程度,但你可以放心,东西在我这里,一定不会泄露给任何人。”


    的确,柯文是一个细心又谨慎的人。


    这听起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既中规中矩地回答了阿秀和自己的问题,又能提醒苏望,这件事来自自己和阿秀的委托,暂时不方便让他知晓。更重要的是,这话说到最尾,咬到“任何人”几个字,他眼神先是朝着苏望的方向游移了几分,而后才重新望向自己,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他似乎很清楚,自己必然猜不到他和苏望现在的关系。只是当着阿秀,他不好点破,于是便用这样的方式,特意把苏望也划到任何人的范围内。


    不过说来说去,倒不是因为苏望不值得信任,只是他天生性格随意,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称兄道弟。让他知道这件事,无异于是主动增加风险。


    当然,喇叭对自己的性格也有自觉。


    几乎是柯文一开口,苏望就猜到了关景就根本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自己。清楚关大律师工作多么说一不二,作为对方唯一发小,他也不上赶着找没趣。


    顺手从玄关处抓起自己的外套,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带,没等柯文下逐客令,苏望主动望门边走。


    他一手握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关景肩膀:“你们有事先聊。”


    说完,拧开门的瞬间,他眼睛却落到了柯文身上。


    “等你消息。”撂下短短四个字,不等里面几人反应,抬脚、离开、关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阿秀下意识想追问一句,眼前却只剩下一道不会说话的冰冷大门。


    “你们约了干什么吗?”一个当事人跑路,阿秀只好把矛头对准在场的另一个。他指了指紧闭的大门,看起来确实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望和柯文之间的弯弯绕绕。


    “小谢的东西还在他下属那里,”好在柯文反应快,他附到阿秀耳边低声解释,“我待会儿再联系他。”


    一提到小谢,苦主就站在正对面,阿秀哪里还敢多问。


    他忙不迭点头,立马晃了晃手上的U盘,把话题带回正事上:“那我们现在去你电脑上看看?”


    诚如阿秀所言,柯文电竞房里的设备确实顶级。


    按下开机键不过几秒,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脑屏幕上就显示出了桌面图标。鼠标移动间,不管他怎么操作,也不见卡顿的转圈和等待,只利落地随着他的操作而滑动。


    “确实背景比较模糊。”对着U盘里有且只有一张的图片,柯文拉着滚轮把它放到最大。


    “就是这里,”阿秀伸手指了指左下角的阴影,“我们不确定这到底是镜子上的污渍,是镜子的logo,还是这个女人身上的纹身。”


    柯文把窗口拉到屏幕正中,反复看了几遍。


    也许是照片本就被陈蔓刻意拍得模糊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谨慎地打开了桌面上的某个蓝黑色图标。


    灰黑色的操作界面充斥整个屏幕后,柯文动作娴熟地把图片拖入软件。对着放大到像素级别的图像,他左手在键盘上按下又起,阿秀还没看清楚他按了哪两个键,他手指便已经换到了新的位置。


    而与此同时,他右手也没闲着。对着软件弹出的小窗口,他拉动鼠标,不断拖动着其中的某几条曲线。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肉眼尚能辨别出的不同色彩时而变成黑白,时而又变成了过曝的底片模样。


    良久,陈蔓拍摄的照片不知道已经来来回回被换上过多少次新色彩,柯文终于停下了操作。


    “不是污渍。”对着一脸期待的阿秀,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拍摄者拍照的时候刻意模糊了焦点,所以手机大部分都聚焦到了镜子表面,而没有聚焦到镜子里面的人身上,”鼠标对着那块被他锐化过的阴影,柯文一边拉动曲线,一边解释,“如果这块黑影是镜子上的污渍,那它就该贴在玻璃表面上,因为和焦点在一个平面,所以会比较清晰,软件去分析的话,它的边缘应该会和镜子里人像的边缘不一致。”


    说着,柯文一边选中那块阴影,一边手指敲击键盘,眨眼间,屏幕上立马出现了几串数字。指着其中的一行,柯文语调明显有些上扬:“但你们看数据,这部分阴影的边缘模糊率和里面的人像几乎是一致的。”


    他看向阿秀,好像被后者的激动所感染,语速也不由自主变快。


    “你们想的没错,这块阴影,应该是那个女人身上的纹身!”


    自提出这个猜想来,关景其实并没有对结果抱太大期望。毕竟律师不能倚靠直觉办案,哪怕这直觉来源于他自己。所以当柯文肯定了此种猜测时,阿秀的反应比他更快。


    对关景的肯定只多不少,阿秀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下一步。


    他靠近电脑,手指勾勒出锐化过的阴影外沿,趁热打铁,问:“那你有办法把这个标志画出来吗!”


    “这个可能就得靠AI了,”柯文提出了新的想法,“图片本身就比较模糊,加上微信传输的时候画质压缩,丢失的像素太多,人工补偿很难做到像AI那样完整。”


    阿秀摇摇头:“可是上传给AI,总感觉不太安全。”来的路上,阿秀和关景就聊过AI。不管是当下哪一家公司所提供的模型,都涉及上传到服务器的过程,并不能有效地保证数据的安全性。


    然而令阿秀和关景都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柯文倏地弯下腰,只见他在机箱后面摸索一阵,随着一声“咔哒”脆响,等他重新坐好归位,手上却平白无故多出了一根蓝色的线。


    阿秀瞪大了眼问:“你这是?”


    把线放下,顺手点开屏幕右下角,彻底禁用了主机的Wi-Fi和蓝牙模块,柯文才施施然开口:“可以不上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