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景想出了神,手指下意识地敲打桌面。


    虽然前后逻辑合乎常理,方昊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害怕这些东西被自己查出来,让他阴沟里翻船,所以才会主动把这些关键信息都整理成册发给自己。但万一他是故意混淆视听,以退为进,让自己觉得他的坦诚是因为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提前一步排除了他的嫌疑。


    可从根本上说,他是慈善晚宴的发起人,是拾光文化的法人,每一个被选拔出来的参赛者都有他亲眼见证,他也完全有足够的财力和资历,足以让陈蔓主动说出,“她要是选择情人,肯定能得到更好的机会。”


    他才是最有可能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人。


    只是这样的推论根本站不住脚。


    关景疲惫地按了按眼睛。


    动机、线索、证据,自己手头没有一个任何能指向方昊的材料。况且以他的背景,如果这些事情真是他做的,少不了能力极强的特殊人员上赶着为他服务,抹掉线索或是编造不在证明,让去伪存真变成一个不可能的命题。


    思及此,关景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次被阻塞的思维让这几天的疲惫蜂拥而至,他终于舍得从书桌前起身,打算去阳台上呼吸些新鲜空气。


    然而没等他走出书房,被扔在桌上的手机骤然震响。


    熟悉的声音如同连发的子弹,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狂喜,直直地撞进他的耳朵里:“关景!我找到了!我找到和陈蔓的聊天记录了!”


    “可你之前不是说根本没有这部手机吗?”到底是律师,比普通人都更加警觉。


    听到阿秀这话,关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欢呼雀跃,反而是问起线索的可靠性。


    幸好拿到了线索的兴奋根本不可能会被关景的问题所影响,对着眼前熟悉的大门,阿秀用力拍了拍:“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当面和你说!”


    即便是关景,听到电话里的拍门声和门口的声音不谋而合,还是依旧有几分诧异。


    仅仅一个晚上过去,自己前几个月反复逼问下都找不到任何眉目的手机,怎么会突然又蹦了出来,出现在阿秀手里?


    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拉开大门,拧着眉,关景几乎都已经说出了问题的前几个字。


    可当真抬眼看到阿秀的表情,那样全然洋溢着喜悦的一张脸,那双比窗外太阳都还要亮的眼睛。总是横亘在关景心里的质疑,迫使他不断追问的那层矛盾,顷刻间变得柔软。那一刻,不再需要问题,没有必要再反复核对,莫名响起的声音提醒他。


    他应该要相信阿秀。


    “关景!你看!”来不及思考关景说的那几个字后面还跟着怎样一段话,阿秀兴奋得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他鞋也忘了换,不管不顾,举得高高的手一下子递到关景面前。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U盘。


    可对着它,阿秀笑得却像是捡到了梦寐以求的宝物。


    他说:“我和陈蔓的聊天记录全都在这里面,你可以不用管方昊了!我们一定可以找到新线索的!”


    但半小时后,解释完来龙去脉,阿秀情绪却不似初进门那般高亢。


    没想到方昊动作这么快,自己一个晚上刚想出对策,他就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完毕发给了关景。偏偏收材料的人,关景也是个不舍昼夜只一心工作的。这下好了,就算妈祖显灵,好不容易让陈蔓和自己的聊天记录重新得见天日,到头来,自己却还是阻止不了关景和方昊之间不成文的交易。


    他兴致缺缺地半趴在桌上,看关景聚精会神地拉聊天记录,忍不住问:“所以方昊给你的那些东西,有用吗?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关景握着鼠标的手一松。


    他听出了阿秀话里的沮丧,偏过头,他认真回应:“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犯罪嫌疑人应该满足的几个条件吧。”


    “啊,记得,”阿秀懒洋洋地坐直,掰着指头数,“在拾光文化里面,他应该要和陈蔓、曲灵都很熟,而且地位不低,所以陈蔓才会说,和他在一起会有更好的机会。”


    “没错。”关景点点头。


    “只是我翻遍了方昊发给我的材料,”他重新点开了方昊发来的那个文件夹,对着一张公司人员列表,他用手在表上的男性群体上画了个圈,“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满足这些条件。”


    得知方昊的材料并没有派上用场,阿秀一下来了兴致。


    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想了一会儿:“那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想错了,凶手和拾光文化没关系?”


    这个问题,关景倒是回答得很笃定。


    “不会,除了拾光文化,曲灵和陈蔓的圈子没有重叠,”他摇摇头,“况且凶手能够设计好现场,把罪名都推到受害者的另一半身上,绝对也不是随机杀人。曲灵和陈蔓,必然有共通点。”


    “那这样算,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都没有,太……”阿秀皱起眉头,“太说不过去了。”


    “的确,在你来之前,我一度觉得是方昊在故意误导我。”简单对刚才的心路历程进行了总结,关景把重点放在了后半句。


    他盯着阿秀的眼睛,神色认真到,甚至连听他说话的阿秀都不自觉屏息凝气。


    “如果不是你找回了和陈蔓的聊天记录,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会一直往错误的方向猜测,不仅没有办法帮周宇翻案,还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


    “真的吗?”阿秀有了精神,眨巴着眼问,简直像一条等着被夸赞的小狗。


    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关景有点愣神。


    他见过很多极端的表情,或是欣喜若狂、喜极而泣,又或是心有不甘、难掩恨意。但这样一个浑然天成,揉合了骄傲和期待的可爱模样,老实说,这也是他第一次见。


    清新到和雨后空气不相上下的灵动过于强烈,它冲击得他懵了一秒,接着,它便唰地一下散作星点光斑,顺着空气,随他一呼一吸,流进他胸口,逼得他忍不住绽放出笑容。


    偏过头清了清嗓子,关景好不容易控制表情回归正常:“真的。”


    只是表情虽然能控制,但眼睛却做不了假。


    黑色的瞳孔淌出暖意,关景说:“幸好有你,我才能发现一直以来,误导我的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阿秀情不自禁地往关景的方向靠近了些。


    他大半个身子越过办公桌中线,那双因激动而瞪大的眼睛,宛如一颗毫无杂质的宝石,毫无防备地占据了关景的大半个视野。


    “是什么?”他问。


    关景应该要立刻回答出这个问题才对。


    聊天记录比方昊发的材料简单,靠着几次检索,他很快就找到了足以改变调查方向的关键信息。阿秀不仅是信息的来源,也是陈蔓的朋友,不管是出于常理,还是个人私心,关景都不打算对他有所隐瞒。


    阿秀还没问出这个问题前,关景就下意识地打开了聊天记录中的一个文件。


    如孔雀开屏一般,他准备好了漂亮的尾羽,只待对方轻轻走过,便迫不及待要展示出靓丽的色泽。


    可……太近了。


    近到无法忽视对方身上气味的距离,让他不自觉喉结一滚。


    大脑像被电流击中,准备好的词汇来不及按顺序成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试图让彼此靠得更近的冲动。


    过了两三秒,直到阿秀疑惑地眨了眨眼,忍不住又“嗯?”了一声,被本能抽走的理智才堪堪回笼。


    关景猛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状似冷静地点击了两次鼠标左键。


    只是连续两下点击,屏幕上却没见任何反应。


    后知后觉,关景才意识到,自己连鼠标都忘了对准文件夹。


    顶着阿秀越发茫然的目光,关景极为生硬地咳了两声。


    “你看这张照片。”第二次双击,文件夹终于如愿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暗模糊的背景下,陈蔓用手机遮住了脸,正对着镜子自拍。


    “陈蔓的自拍,有什么特别的吗?”阿秀问。


    “不仅仅是她的自拍。”关景滚动鼠标滑轮,图片随之放大。


    放大的图片上,关景鼠标落到了方形的镜子角落。


    阿秀定睛一看,手上不受控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在那块不起眼的镜子边缘,竟然还有半个模糊的人影!


    “这个人该不会是——”


    阿秀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反应过来:“她的情人?!”


    他死死盯着屏幕,懊恼又难以置信:“可是这张照片我当年在手机里看过!我怎么完全没发现后面还有个人?!”


    “陈蔓给你发的信息很多,你那个时候没注意也很正常。”


    即便关景这话说的在理,面对陈蔓总是二十条起步的消息,阿秀没有注意到图片的细节也很正常,但听到这里,阿秀还是很难接受自己错过了这么关键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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