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这能解释得通他为什么叫关景见面,”苏望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但我们都还没着手开始查,为什么还要叫我们?”


    关景小幅度摇了摇头,似乎在感叹自己的发小有点不开窍。


    他说:“他既然有这么强的反侦察意识,能够短时间内确认我在查他,这种人,你觉得他会不反过来查查我吗?”


    说到这里,苏望终于把这一切串了起来。


    “所以他是因为发现你在查他,然后查了你,看到你身边的阿秀,然后再找上了给阿秀拉票的我,”他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我去,他这链条也拉得够长的啊……”


    “那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怎么办?”没时间感慨,阿秀的紧张情绪不减反增。


    他没接触过方昊,但从关景的推断里,这人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跟自己之前接触过的那些黑社会的人大差不差,只能夸、不能贬,藏着一堆腌渍,没被人发现还好,一旦被别人抓到点苗头,就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别担心。”


    看出阿秀的不安,关景几乎想也没想,身体便主动做出了反应。


    他牵起阿秀的手,认真对上他的眼睛,几乎像是承诺:“不会有事的。”


    苏望毫无电灯泡的自觉。


    阿秀还没开口,他先上赶着问:“怎么就不会有事了,你想到办法了?”


    “……”无奈,关景叹口气,只能先回他:“不算办法的办法。”


    “什么?”


    “如果他真的已经知道了,我们再装下去,反而会让我们落于被动。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承认。”


    “啊?这算什么?”苏望不理解,“这不是拿把柄送到人门口吗?”


    “不见得,”关景说,“承认我们确实都因为同一桩案子在查他,对我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苏望拧起眉:“怎么说?”


    “两种可能,”关景竖起两根手指,“如果他和这桩案子有关系,为了掩盖罪行,他之后一定会有更多动作,这样反倒有利于我找到破绽。而另一种,如果他真的和这件事无关,作为一个及其爱护羽毛的大慈善家,他肯定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公司和命案扯上关系。为了自证清白,说不定他还有可能会主动给我们提供帮助。”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跟着关景抄答案,在这种事情上,苏望显然提不出反对意见。


    只是临到门口,说出真相的恐惧还是让他有些害怕。


    把两人都拉到角落,他的问题刚问出口,没等到关景回答,背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却先一步自内向外打开了。


    方昊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苏少,关少,让我好等。”


    第52章


    3,398字05-25


    光看方昊在晚宴时的举动,阿秀一度认为他是个好人。


    可直到随着关景一起离开这幢金碧辉煌的大楼,坐在副驾上,阿秀满脑子都还在琢磨刚才方昊的话,甚至忘了问关景要往哪儿开。


    “我还是搞不懂,”他望向关景,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就算像你刚才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方昊一边让你别查他,一边又给权限让我们彻查,这种听起来很自相矛盾的做法也可以理解,但是……你真的觉得这种人可信吗?”


    越说,他眉头皱得越紧,索性换个姿势,面向关景:“你不怕我们万一查出点什么,他到时候反悔?”


    和之前两人意见相左时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会儿听到阿秀略显幼稚的问题,关景竟然觉得可爱。


    他勾了勾嘴角,竟然也有耐心把背后的道理换成另一种方式叙述。


    他说:“你知道我最不希望遇见什么样的犯罪嫌疑人吗?”


    阿秀愣了一秒,不明白关景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到此处。不过对着关景,他到底也没有过于强势的底气。


    疑惑地抓了抓手,他也配合地猜了个答案:“嗯……铁证如山的?”


    关景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些看起来非常完美的嫌疑人。”


    “啊,完美不好吗?”阿秀想得简单,“平时一言一行都很好的人,他们的案子不是应该更好打吗?”


    “恰恰相反,这些人的案子,不管难易,只要接受,基本上都会耗费掉大量的时间。”


    事实和想象相悖,阿秀觉得奇怪,马上问:“怎么会。”


    “因为人是不可能完美的,越是想要呈现出完美状态的人,他们打算隐瞒的、不可见光的东西就越多,”等红灯的间隙,关景回头解释,“而这样的人,往往都很难在律师面前做到真诚。”


    “所以与其说是方昊主动在我们面前暴露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反而不如说,他是在用自己的一部分缺点来和我们进行等价交换。”


    阿秀想了两秒:“交换?从头到尾,我们没给他什么东西啊。”


    “不,我们给了。”


    宾利起步很快,从阿秀角度看去,路灯流水一般,堪堪在关景的下半张脸上交织出明暗变化。


    “接受他给的权限,就代表着我们达成了共识,”隐于暗色中的眼睛直视着灰色地面,关景说,“他的事情,不管我查到了什么,只要和周宇案无关,我都必须视若无睹。”


    因为关景冰冷的态度,阿秀一度觉得他是个让人讨厌的势利眼,有几个臭钱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可自始至终,在好或坏的定义上,阿秀从来都不认为关景是个坏人。


    就算在两人相处的过程里,他违背阿秀的预期,接下过让很多人都误会的诈骗案,即便是那个时候,两人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方时,阿秀对关景最坏的评价,也仅仅只是:他是个没节操的律师,为了流量为了钱,什么案子都能上赶着去辩护。


    阿秀的心里天然不存在这样一个选项。


    他不相信关景会是一个知法犯法,故意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作恶者。


    而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关景坚持的正义,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普通人的更为严苛。他要为了程序的合理性而努力,他的每一步都必须迈得比普通人更激进,才有可能逼迫执法者弯下高昂的头颅,将法律变得更为完善。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咬死辩护中的每一处细节,重视每一个委托人的权利。


    也只有这样的人,还会在四年后对曾经办过案子念念不忘,想着其中的漏洞,挂记往日的不足,千方百计要为当事人翻案。


    方昊怎么能利用手里的权力,靠着肮脏的伎俩,把这样的人变成沉默的多数。


    阿秀又气又急,甚至忘了坐着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宾利。


    他一巴掌拍到中控台上:“方昊也太可恶了!”


    “他这不就是拉你下水吗,万一他在背后做的事情比陈蔓的案子更过分,你知道也不能说出去,这不就变成帮凶了吗?”


    关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操控着方向盘,似乎盯着道路变化,是他目前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


    良久,遇到的第二个红绿灯,车子停下来的瞬间,他轻声说:“阿秀,我很想和你说,我没得选。”


    “这四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周宇案,想我当年是不是辩护策略太过激进,想我是不是有什么线索遗漏了,想周宇的刑期还剩多久……所以我害怕了,我怕错过方昊给的条件,我就再也没机会替周宇翻案,他就会在牢里再呆十六年,等他出狱,都快五十岁。”


    阿秀不自觉揪心起来,他下意识往关景的方向靠:“关景……我……”


    “不用急着安慰我,我知道,只要我这么说,你肯定会理解我,然后继续说方昊有多卑鄙,可是,”关景短促地笑了一下,“本质上,这依旧是我的选择。”


    “阿秀,你明白吗。”他深色的瞳仁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绵,乌黑的看不见光。


    他说:“这是我的选择,我应该要为之付出代价。”


    明明他语气很轻,像被风卷起来的羽毛,缓慢地飘在半空中,不带丁点的责备,可阿秀听着,心口却沉沉地压上了一块巨石。


    如果当初没有编造出不存在的手机,自己必然不会住进关景的家里,没可能让他更加笃定要为周宇翻案的念头,更别提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封文武弟弟的案子,发现两桩案件之间的关联,然后找到方昊身上……


    归根究底,所有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


    是谎言坚定了关景找到真相的决心,是虚假的承诺催生了他不懈的希望,是自己的出现,打破了他固有的规则。


    他要如何眼睁睁地看着关景往那片灰色的地带走去,他又该怎样接受,自己是推他变得斑驳,让他染上泥点的罪魁祸首。


    蓦地,阿秀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愧疚押送着悔意,气势汹汹,排山倒海而来。


    盘旋在胸口的话语一浪接一浪冲击着被海绵堵住的喉口,他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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